向延章猛地深吸一口气。
在午门外叩喊到撕裂的喉咙,原本灼痛得很,此刻却泛起一层异样的湿意,跟着一股甜腻的糖味漫上来,叫他没忍住俯身呛咳起来。
“瞧你,棠棠塞给你一把糖,倒当什么宝贝。你素来不爱甜,偏要往嘴里送。”
他咳得抬不起手,连连虚摆。
一盏温茶适时递来。
他下意识接过,仰颈一饮而尽,茶水滑过喉间,那股呛人的甜腻才稍稍压下去。
“瑛娘,多谢你,你怎么来了?”
他侧过身,正要将空杯递还,目光撞上去的刹那,整个人怔在原地。
赵佩瑛伸着手来接茶杯,眉目温婉,鬓发虽已掺了几缕浅霜,可面色红润,眼底再不见往日沉沉的哀戚。
瞧着,竟年轻了许多!
“你说的什么胡话?这是咱家后院,我一直陪你坐着,何曾走开过?”
声音入耳,向延章心头巨震,豁然睁大双眼,急促转头四顾。
石桌、藤椅,院角一丛翠竹。
确是家中后院,他怎么——
“谢寻昼!谢公子他怎么样了!”他声音发颤,急声追问。
赵佩瑛眉尖微蹙,望着他,神色愈发古怪:
“你怎的这般生分唤寻昼?他前几日才来过,陪你和维桢在这石桌旁下棋,你忘了?”
“寻昼……维桢……下棋……”
向延章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神魂恍惚,他明明正在午门外——
下一瞬,好似钝针狠狠扎进太阳穴,锐痛在脑海里轰然炸开!
周遭光影剧烈摇晃,凭空的,庞杂而鲜活的记忆疯狂涌入脑海,整整——十年!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
永昌三年。
老友林忠渊登门,身侧伴着一名后生。
“延章,这便是我与你说起的寻昼,沈公的外孙,谢将军的孩子。”
他抬眸望去。
青年身姿挺拔,沉静温润,光华内敛,似块美玉。
“晚辈见过向大人。”
他深知好友为人审慎,若非确证身世、信得过品性,绝不会贸然将人带到他面前。
他连忙上前,亲手将人扶起。
一番寒暄下来,他便喜欢上了这个后生。
谦逊自持,言之有物,进退皆合礼数。
这时,却见谢寻昼神色一敛,郑重捧出一物。
“向大人,先父曾留一桩秘事与我,事关先帝遗诏,若能善用,于翦除萧党,大有裨益。”
“晚辈斗胆,想恳请大人寻机,将晚辈引荐御前。此为信物——之一。”
他心头一震,连忙接过,触手温润,竟是一枚凤纹白玉佩。
“为何说是,信物之一?”
谢寻昼温和的眉眼间掠过冷峭:“另有一枚龙纹玉佩,由先父随身携往沙场,当年他殉国后,多半已落入萧恒之手。”
铲除萧恒及其党羽,本就是他与忠渊多年夙愿,此事他自然没有推拒之理,只是忧虑难消。
“天子年幼,尚不能独断朝纲,此事终究绕不开太后……”
谁知他话音未落,眼前的温润青年气质倏然一变,眉宇藏锋:
“向大人,正因天子尚幼,才更要早早扶他立心立骨。时日迁延,天子对太后的倚赖一日深过一日,待到萧党尽除,外戚之势已成,母子牵绊在前,再想匡正朝纲,便难如登天。”
“吏治清明,四海安宁,归根到底,要皇上自己能掌得住乾坤,做一个明断之君。引荐之事劳烦大人,余下种种,晚辈自有分寸。”
他心中惊撼。
讶异于这年轻人的远见魄力,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奇异之感。
此人步步筹谋,胸有成竹,仿佛登门之前,便笃定他会应允。
想到这里,他看了眼一旁的老友。
八成是忠渊早早替他拍了胸脯。
林忠渊却一脸无辜:老友,我懂你,我当初见这孩子,也是这种感觉。
知人知面不知心,可他好似早就知道,咱俩是好人!
嘿,有眼光!
总之,永昌三年的太庙大祭,他终于寻得千载难逢的时机,将谢寻昼引荐给了天子。
殿内密谈许久,所言内容,他不曾探问半句。
只知,待谢寻昼辞出之时,他瞧见,年幼的天子亲自送到了殿门口。
另有一桩心事,亦是托寻昼才得以圆满。
永昌三年,维桢到了出仕的年纪。
他不愿徇私,特意嘱咐吏部,按规矩,将儿子派往外地任职。
维桢不理解他的苦心,与他爆发了一场激烈争执。
寻昼应是从忠渊处知晓了此事,特意登门求见。
“向伯伯若信得过,可否容我同维桢兄一谈?”
他自然无有不允,心中却并未抱多少期许。
维桢骨子里执拗,与他如出一辙,旁人劝说,素来听不进去。
谁料当夜,维桢竟提着一坛老酒,踏入了他的书房。父子二人对坐倾谈,直饮到酩酊大醉。
第二日醒来,他问维桢:“为何又想开了?寻昼的话这般管用?”
维桢摇了摇头,轻声道:
“寻昼只同我说了一句。他说,很是羡慕我,有父亲为我苦心筹谋。他这一生,与父亲相聚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闻之怅然,心底不免生出疼惜。
身世坎坷至此,寻昼却依旧守一身清正,怀君子之风,实在难得。
维桢赴任那日,寻昼随他一同送至十里长亭。
更叫他动容的是,三年后维桢任满,寻昼竟亲赴任所,一路护着维桢阖家平安回京。
这份情义厚重绵长,他待寻昼早已如同子侄,维桢与他,更是兄弟相称。
而这三年间,谢寻昼还开设了回春阁,建了回春谷,救下了赵陵阖家,又提前打点,让张岩一众编修避开祸劫。
他每每叹服于寻昼的远见与手段,他却总是说,这一切都是他妻子的功劳。
他们所有人都知晓,寻昼的妻子名唤温续春,却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怪哉怪哉!
这些年,萧恒应很是头疼——
有一人,数次抢在他的算计之前,拆破了他的布局,搅乱了他的阴谋。
而永昌十年太庙大祭,才是真正的硬仗。
那是由寻昼牵线,他与忠渊从旁策应,天子居中主持的,扳倒萧恒的最关键一局!
那一日——
“延章?延章?”
赵佩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将向延章翻涌的思绪一把拉回。
她见他面色发白,神思恍惚,不由得慌了,“你可是身子不适?我这就叫人唤维桢来。”
向延章猛地转头看向妻子,声音微颤:“维桢如今在哪儿?”
赵佩瑛一怔,答道:“就在他自个儿的院子里,陪着妻儿呢。”
哪怕十年记忆已然融入骨血,可旧时的悔恨、丧子的剧痛,依旧在他神魂深处震荡。
“我去寻他!”
向延章抬步便走,只觉一身筋骨,是多年未曾有过的松快。
才踏出两步,他骤然驻足,又回身一把将赵佩瑛紧紧拥入怀中。
赵佩瑛猝不及防,脸颊一热,慌忙抬眼四顾,轻轻推他:
“延章,你今日是怎么了?一把年纪,成何体统。”
向延章眼眶发酸,心口滚烫,万千滋味只化作一句低喃:
“瑛娘,真好……真好……”
他旋即转身,快步往外走去,心绪翻涌,呼吸急促。
是温姑娘吧?
定然是温姑娘!
莫非刑部死牢那幅血画,当真让她逆转了命数,改写了一切?
向延章心神纷乱,转过月洞门,恰见向维桢牵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宋宁,身旁蹦跳着棠棠,正朝这边走来。
瞧见向延章,棠棠眼前一亮,俏皮灵动:
“祖父!”
宋宁脸颊微红,忙松开丈夫的手,屈膝行礼:“爹。”
向维桢含笑看了眼妻子,随即跟在女儿身后,快步迎上,笑意温厚:
“爹,您怎么过来了?”
向延章脚下一顿。
鲜活灵动的孙女,安然无恙的儿子,温婉端立的儿媳。
那些曾在他余生里,夜夜啃噬魂魄的永别、悔恨、遗憾,全都消散了。
他潸然落泪。
若人生可以重来——
温姑娘当真,让他的人生重来了一回。
这般恩德,重逾山海,他竟不知,此生该何以相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