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林恩驱车抵达怀特家外,将普拉多停好,推门下车,抬头看去。
一座低矮的单层牧场式平房映入眼帘。
土黄色灰泥外墙,棕褐色的低矮坡屋顶,朴素得融进近郊的街景里,没有半点扎眼之处。
门前一小片干草坪,搭配耐旱的碎石荒漠景观,混凝土车道直通双车位的内嵌车库。
很标准的美利坚中低产家庭居住的房子。
不出事的话,日子还是过得比较滋润。
但是怀特老师出了这档子事,高额的医疗费很容易将他的家庭拖垮。
到时候,极有可能人财两空。
不仅人救不回来,房子都可能会被收走。
所以在家保守治疗其实是明智之举。
而且,肺癌晚期基本上已经没有康复的可能了。
林恩收拢思绪,朝住宅走去。
穿过干草坪,他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门铃。
他的内心此时还是有些沉重的。
自从高中毕业后,再也没见过怀特老师,如今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脚步声从屋内传来。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弗兰克。
他侧身让开门口,道:“来了。我姐夫今天精神挺不错的,我没告诉他具体是哪个学生,想着给他一个惊喜。”
林恩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屋内是九十年代美式中产家庭的模样,不过以现在的眼光来看有些落伍了。
通铺浅米色地毯,没有繁复隔断,客厅、餐厅、厨房连成一片开放式空间。
客厅摆着一套陈旧的格纹布艺沙发,窗边立着原木边几,墙上挂着平淡的风景印刷画,电视柜简简单单。
U型厨房是这栋房子的心脏,浅木色橱柜,米黄色台面,冰箱上贴着磁贴与家庭合影。
一条狭长走廊向里延伸,两侧依次是卧室、卫浴。
开放式厨房里,一位中年女人正在忙活着。
听见动静,她扭过头,看向林恩与弗兰克,笑道:“嘿,你是怀特的学生对吧?很高兴你可以来做客。”
“是的。师母你好。”林恩客气地点头道。
中年女人笑了笑:“叫我斯凯勒就好。”
随即,她转头冲会客区的方向喊道,“怀特,不要再盯着电视看了。你的学生来了,还不快过来招待。”
林恩转身看去。
沙发区坐着两个人,正在观看电视节目。
听见喊声,他们立刻站了起来,转过了身。
一个是怀特老师,人看着精神不错,而且只比照片上瘦了一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婴,大概几个月大,正抓着他的衬衫领子不放。
另一个则是怀特老师的长子,小沃尔特,他拄着拐杖,对林恩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怀特老师看清林恩的脸,愣了一拍。
他怀里的女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他下意识地拍了拍孩子的背,目光却还停在林恩身上,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什么。
过了几秒,他眼睛微微睁大,抱着孩子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林恩?”
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些,带着点不太确定的惊喜,“你是林恩?那个化学课上老坐在靠窗位置的林恩?”
“是我,老师。”林恩笑了笑,“您记性真好。”
“我的天。”怀特老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婴,又抬起头来看林恩,脸上的表情像是不知该先说什么好,“这孩子都这么大了。我前两天还跟弗兰克念叨,说现在这些学生,毕业之后就没影了,连个影子都摸不着。结果你就来了。”
他抱着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低头对女婴轻声说,“这是爸爸以前教过的学生,很聪明的,就是老走神。”
“哈哈,这么多年前的事,没想到怀特老师还记得这么清楚。”林恩笑着与怀特老师寒暄。
他看着怀特老师有些意外,没想到对方还这么有精神。
不过他也有听说,有些人虽然癌症晚期了,但外表看上去与正常人没有区别。
怀特老师应该是属于这一类型的。
小沃尔特笑着打招呼:“林恩哥。”
“小沃尔特,我高中的时候其实见过你一次。那时怀特老师带你去超市购物,不过那时你还小,应该不记得了。”林恩笑道。
他记得小沃尔特有轻微的智力障碍,以及先天的小儿麻痹症,导致小沃尔特右腿残疾。
小沃尔特歪了歪头,像是在努力回想,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记得了。不过爸爸以前经常带我去超市,我小时候可喜欢去了,每次都要买那种彩色包装的麦片。”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坦荡。
斯凯勒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别站着了,都快坐。下午茶很快就好。”
怀特老师抱着女婴,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来,坐。别站着。”
他先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女婴放在腿上。
女婴抓着他衬衫的手指还没松开,另一只手又去够他鼻梁上的眼镜。
怀特老师偏了偏头,躲开她的小手,动作很熟练,显然是练过的。
林恩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弗兰克跟着坐下,顺手把茶几上散着的一摞旧杂志归拢到一边。
小沃尔特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把拐杖靠在扶手旁。
没过多久,斯凯勒端着下午茶过来了。
一只托盘上摆着几只茶杯,一壶红茶,还有几碟蛋糕和一盘饼干。
她把托盘放到茶几上,在怀特老师身边坐了下来。
女婴看见斯凯勒,立刻从怀特老师腿上挣着往她那边扑,斯凯勒接过去,把孩子放在自己膝上,顺手把饼干碟子往林恩那边推了推。
众人闲聊着,享用着下午茶,气氛融洽。
怀特老师问了几句林恩现在在做什么,听说是市议会议长之后,他的眉毛挑了挑,拍了下沙发扶手,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弗兰克在旁边笑着接话:“姐夫,你当初是不是就看出来了。”
怀特老师一本正经地道:“那当然,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哪个学生有潜力一眼就能看出来。”
斯凯勒在旁边轻轻哼了一声,没接话,低头逗孩子玩。
林恩喝了口红茶,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怀特老师与斯凯勒之间转了一圈。
怀特老师说话的时候,斯凯勒没有看他,只盯着孩子。
怀特老师端起茶杯,斯凯勒也没有顺手帮他递一下糖或者奶。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可那点距离里塞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层薄冰,薄得几乎看不见,踩上去却会裂。
这很奇怪。
怀特老师身患重病,按理说斯凯勒身为妻子应该不顾一切地支持他,他们的关系应该更紧密才对。
林恩将疑惑埋在心里。这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