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的鬼魂。
回来了。
王江海煞白着一张脸,从小洋楼离开。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总归要活下去。
可死人的鬼魂,回来了。
他睁着一双鬼眼,在看着。
在看着被他救的人,都做了什么。
在看着因为他的死,他的父亲,他的儿子,他的妻子,甚至他的妹妹,都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王江海从来都觉得自己是知恩图报的人,可当他听到陈相达的鬼声。
王江海心虚了。
12年了,他真的有好好照顾恩人的父亲吗?
12年了,他自从见了陈瑶瑶,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陈瑶瑶身上。
尤其是跟陈瑶瑶结了婚,有了一双儿女。
他太幸福了。
幸福的他,下意识地不想去触碰那些悲伤的东西。
他很少去看陈万全,因为那种失去儿子的痛苦,太巨大了。
让他这个得利者,只要看见了,就觉得无法偿还。
王江海的心,是不光明的。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是趁人之危。
陈相达因为救他死了,留下了老父亲,还有一个才18岁的妹妹。
他想报恩,可看到陈瑶瑶的那一刻,他有了私心。
还有“静安”这两个字。
那时候,陈相达救了他。
那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满身是血的躺在他怀里,嘴里一直在念着这两个字。
静安,静安。
王江海从未把这两个字放在过心上。
等到他找到了陈万全,找到了陈瑶瑶,看到了陈瑶瑶的年轻美貌。
他把恩人至死念叨的那两个字。
下意识忘了个彻彻底底。
哪怕认回了陈承嗣,哪怕他知道了陈承嗣是恩人和宋静安的儿子。
王江海,依旧没有太大的感受。
他王家半数的家财,他会把陈承嗣当成亲儿子,他已经尽量弥补了。
恩人,已经死了。
所有人的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可是,现在恩人的鬼魂,回来了。
恩人的鬼魂,至死不肯消散,就是因为那个宋静安。
日有所死,夜有所梦。
当夜,同床共枕的王江海和陈瑶瑶。
还有第一次在小洋楼睡觉的陈承嗣,都做了一个无比冗长的梦。
他们梦见了,陈相达如何救了王江海。
梦见陈相达至死口口声声喊着,静安,静安。
梦见陈相达怎样执念不散,哪怕成了鬼魂,依旧随着火车,随着汽车,随着不肯放下了的执念,一点点飘到了宋静安身边。
他们梦见了宋静安。
他们以陈相达的视角,目睹了一个温柔坚韧的女孩子,怎么受欺负,怎么未婚先孕,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做的一切。
那丛狗尾巴草,摇摇晃晃地飘荡在他们的梦里。
那个叫宋静安的女人,满身的血,躺在医院的地上,拼死生下了孩子。
没有奶的绝望,差点掐死孩子的痛苦,清醒后失去孩子的万念俱灰。
最后,到了那个黑色的水塘。
噗通一声。
三个人都醒了。
陈承嗣浑身是汗,满脸是泪地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妈妈。”
他第一次叫出了这两个字。
一只白色的狮子猫蹲在陈承嗣身边,喵的叫了一声。
它舔了舔陈承嗣脸上的眼泪。
窝在了陈承嗣的脖子上,温柔的蹭了蹭。
像是要给这个在睡梦中,哭泣的小少年,一点点安慰。
陈承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一个这样的梦。
他梦见了那个叫宋静安的女人。
梦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梦见了,他在她的肚子里。
梦见了,她得知自己有了他时,那么开心,她天天摸着肚子,一遍又一遍地喊他宝宝。
他梦见了她,为了保住他,受过的那些苦。
他的妈妈回去找他了。
她满身的血,却一直喊着宝宝。
如果没有马平安,没有听到过陈相达的鬼魂,真真实实地发出声音。
陈承嗣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胡乱的梦。
可现在,他睁着眼睛,看着虚空的夜色。
那个女人叫着宝宝的温柔眉眼,一点点镌刻在小少年的心上。
他突然就悲痛地明白了爸爸的那句话。
“宝宝,妈妈很爱你。”
他,不是被父母丢弃的孩子。
他是父母期盼的孩子。
爸爸,是英雄。
妈妈,是那样温柔坚韧的女子。
陈承嗣无声地嘶吼,流泪,他把自己的脸全都埋进被子里,把自己蜷缩成一个最小的团。
被子也在黑夜里,颤抖,哭泣,蜷缩。
谁都没有错。
可陈承嗣真的好疼,好疼,好疼。
一出生,父母双亡。
12年,寄人篱下。
前些日子,陈承嗣一遍遍地想着父母是坏人,扔掉了他。
为什么要扔掉他!
是不是他不够好。
他痛苦,他恨,他恨他们生下他,恨他们扔了他。
接受连亲生父母都不爱自己是何等的残忍,他一遍遍接受了。
可原来,不是的。
不是的。
他的爸爸妈妈非常爱他。
白色的狮子猫,喵喵的叫了两声,看见自己的小主人,依旧不肯出来。
慢慢安静下来。
它趴在小少年身边,用自己软乎的身子,紧紧贴着哭泣的小少年。
时不时轻轻叫两声。
像是陪伴,又像是安慰。
又像是在一声声说着,别哭了,我在。
王江海是被吓醒的。
那一声沉重的水声,像是巨锤敲上了他的脑门。
陈瑶瑶也醒了,脸上挂满了泪痕,失魂落魄地打开了床头的灯。
夫妻二人,四目相对。
陈瑶瑶扑进了王江海怀里。
“我梦见了哥哥和静安姐姐。”陈瑶瑶说。
“没事,没事,一个梦而已。”王江海轻轻地说。
陈瑶瑶想说,她梦见了静安姐姐的死,梦见了哥哥的死。
她想要问,哥哥死的时候,是不是在叫着静安姐姐的名字。
可她没有问。
都过去了,什么都无法改变了。
一个梦而已。
当初他们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谁又顾得上谁呢。
有些旧账,是不能翻的。
谁都有错,翻出来,谁都不能过。
“瑶瑶,别怕,我在呢。既然哥哥的执念,是接回承嗣的妈妈,我们亲自去接就是了。”
“到时候,把两个人葬在一起。哥哥了却了执念,灵魂也好安息。”
陈瑶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王江海流泪。
静安姐姐,对不起。
当时,我们都太痛苦了。
没能顾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