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整天端着这副面孔，连句话都不会多说，跟个木头桩子有什么分别？成天除了送药就是送果，本座如今已是地仙之体，用不着你在这儿假惺惺地照拂。”
无脸男子沉默不语。
书生眼里的厌恶不加掩饰。
他走下台阶，伸手一把夺过无脸男子腰间悬挂的玄铁权杖。
这柄权杖是洞府最后一道阵枢的钥匙。
“这仙山的主人，早就该换一换了！”
书生握紧权杖，反手打出一道青黑色的禁制，将无脸男子的身躯禁锢在原地。
“念在旧情分上，本座留你一条残命。去偏殿后头的静室待着吧，没有本座的传唤，休得踏出半步。”
偏殿的大门轰然合拢，锁链声在云气中回荡。
无脸男子没有反抗，只是隔着门缝，朝书生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垂下头颅。
柳青：......
这书生黑化得倒是干脆利落啊。
软饭硬吃，吃干抹净还要把锅给砸了？！
简直就是凤凰男的翻版。
……
又过了两百年。
书生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
偏殿的大门再次被推开，无脸男子盘坐在昏暗的蒲团上，浑身灵气近乎枯竭，身躯稀薄得快要化成一团白烟。
书生迈步走进来，身上的玄金长袍光芒夺目，气息雄浑霸道。
“本座见着你这张脸便觉得心烦。”
书生抬起手掌，五指如钩，直接按在无脸男子的胸口正中。
浓郁的仙灵本源被硬生生扯了出来，顺着书生的掌心灌入经络。无脸男子发出一声闷哼，身躯剧烈晃动，原本仅剩的道行被尽数剥夺一空。
“滚出仙山，自谋生路去吧。”
书生收回手掌，拂袖召来一阵狂风。
失去全部法力的无脸男子如同一片枯叶，被卷起抛出了高耸的白玉天门，径直坠入凡间无边无际的荒野泥泞之中。
书生站在天门边缘，低头看着云雾翻滚的下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整座仙山彻底成了他一个人的地盘！
独自坐在空旷死寂的宝殿里，日子长了，书生又开始觉得空虚难耐。
漫山遍野的灵果仙禽，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数年后的一日，书生乘着祥云巡游凡尘，路过一座依山傍水的小村落。
溪流边上，一名背着竹篓采药的年轻凡人正挽起裤脚涉水。那凡人生得容貌绝美，眼神清亮单纯，整个人透着一股未经世俗染指的干净纯粹。
书生站在云端，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心头猛地跳动了几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祥云按落凡尘，书生化作一尊衣袂飘飘的逍遥真仙，带着漫天紫霞落在溪岸边。
凡人吓得丢了竹篓，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仙人。
书生面带微笑，伸手从袖中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千年仙桃，递到凡人面前。
“小友尘缘已满，骨相清奇，合该入我门下享长生富贵。”
凡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仙桃的香气扑鼻而来，凡人咽了咽唾沫，战战兢兢接过灵果咬了一口。甜美温润的浆液顺喉而下，凡人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百病全消。
在无尽的仙法神物与长生诺言面前，年轻的凡人很快沦陷了。
他跟着书生踏上了彩云，径直飞入了仙山洞府之中。
……
仙山正殿内，再次挂起了大红绸缎。
两根巨大的红烛立在案头，噼啪作响，满堂通红。
书生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端坐在主位上，含笑看着对面披着红纱的貌美凡人。
这景象跟当年无脸男子娶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换汤不换药。
书生端起合卺酒，递到凡人手中。
“喝了这杯酒，往后凡俗生老病死便与你无干，这仙府珍宝，皆有你的一半。”
凡人满脸红晕，双手捧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书生看着他，眼中满是宠溺。
为了讨新欢欢心，书生几乎倾尽所有。
他带着凡人巡游云海，为他采摘最顶级的灵芝仙草，甚至将护身的大法术倾囊相授。岁月流转，书生甚至将掌控整座仙山的阵法禁制，一点一点全交到了那貌美凡人手里。
凡人在无穷灵药的堆砌下，体魄迅速蜕变，周身亮起璀璨仙光，野心也随之疯狂滋长。
天道因果，报应不爽。
数百年后，历史再次重演。
书生因损耗过多本源渡给凡人，面容日渐生出衰败之相，两鬓添了白霜，修为停滞不前。
那名昔日懵懂单纯的年轻凡人，如今已是威风八面的新仙尊。
他身披霞衣，高坐在白玉宝座之上，俯视着阶下的老态书生，眼底原本的崇拜与依恋早已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嫌恶。
书生颤巍巍端着一碗养神汤走上台阶，神色戚戚。
“仙尊，今日风大，且用些温汤……”
年轻仙尊猛地一甩衣袖。
啪！
白玉汤碗摔得粉碎，滚烫的汤水泼了书生一身。
年轻仙尊站起身，手中握着那柄玄铁权杖，语气冰冷刺骨。
“满头华发，行将就木，看着叫人恶心。你当初诱我入山，不过是图谋美色，真当本座是任你摆布的傀儡？”
书生后退了两步，脸色惨白。
年轻仙尊根本不给他辩解的余地，掌心泛起狂暴雷光，重重拍在书生丹田处！
轰隆一声！
书生全身经络瞬间碎裂，积攒了上千年的仙家法力被年轻仙尊抽取殆尽。
“以凡欺仙，罪不容诛！今日剥你仙骨，除你名姓，滚去泥泞里当凡人吧！”
高耸的天门洞开。
年轻仙尊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出，书生从九重天幕之上惨叫着跌落下去，径直摔向了红尘深处的污浊烂泥之中。
……
悬浮在云气之上的柳青抖了抖耳根，眼中泛起清光。
他催动破妄神通，目光穿透虚妄风云，紧紧盯着那三道交替更迭的身影。
无论是最开始那个只知奉献的无脸男子，还是后来贪恋长生、背信弃义的书生，亦或是如今霸道绝情、夺权弑旧的貌美仙尊。
三人的神魂核心深处，全都盘踞着一缕一模一样的玄武七宿星纹！
甚至连神魂裂痕的走向都毫无二致。
柳青心里忍不住一阵吐槽。
演戏演全套，连反派和受害者全包圆了是吧？
自己宠自己，自己嫌自己，自己背叛自己，然后再自己把自己踹下凡间！
北方玄武大帝这是得了什么失心疯，在这识海梦障里给自己编了这么一出荒唐大戏，搁这儿玩套娃呢？！
狂风从凡间呼啸而过。
摔落凡尘的书生一身骨头断了大半。
他在泥泞里爬行，脑海中的仙家记忆、神通法术、名姓过往，全部消散得干干净净。
为了活下去，曾经高高在上的地仙彻底沦为了最卑贱的无名娼妓。
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
烟花柳巷的窄门外头，挂着一盏破烂的红灯笼。
身穿粗陋破棉袄的娼妓倚靠在斑驳门框上，面容憔悴蜡黄，两只手冻得通红生疮，茫然地看着风雪中稀稀落落的行人。
街道拐角处，一个背着破书箱吗，冻得哆哆嗦嗦的年轻书生，正顶着风雪一步一滑地走来。
两人视线在雪地里碰在一起。
柳青站在云端看了一眼，心头猛地一跳。
那穷书生的神魂深处，同样亮起了一道熟悉的星宿纹理。
新的轮回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