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顿了顿，还是决定戳破表面，直接开诚布公地跟沈言聊。
“要是市里想把已经出让的商住用地改回工业用地，我们前期按照住宅标准打下去的高标号管桩和地下人防车库就全废了，工人们之前的努力也都将付诸东流。”
“不管是对国有土地资源的集约利用，还是对于京州招商引资的契约形象，恐怕都不是最划算的账吧？”高小琴微微一笑，又补了一句，“我相信，我们人民的好市长一定会为人民多多考虑的。”
戴高帽这一招，高小琴是屡试不爽的。
但在沈言这里，他可不在于那些莫须有的名声，三两句好话也不会改变他想要对房地产行业大刀阔斧改革的想法。
毕竟，他当初辛辛苦苦攒了十年的工资，又从亲朋好友那边借了一笔，好不容易才凑够首付买房……
然后，就买到了山顶。
那时候的沈言都不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而是直接回到石器时代，可以进山当野人了。
因为沈言淋过雨，所以他想为更多的老百姓撑一把伞，让他们能够避开房地产泡沫带来的痛苦。
“高总的经济账算得很好，但我们京州市委市政府却不能只看当下，还要算一算未来五年乃至是十年的总账。”
“现在京州的房价是个什么热度，高总肯定比我更清楚。如果任由高杠杆的资金全部淤积在住宅开发里，留在光明区地面上的究竟是繁华新城，还是一栋栋没人接盘的空置水泥壳子……可就不好说了。”
沈言明确表态之后，孙连成也是适时地接过话头，有理有据地帮腔道。
“是啊！高总，我们沈市长一再强调要为企业负责，更要为京州未来五年的金融安全负责。今天之所以特意抽出半天时间到你们工地上来走一走，就是为了摸清第一线的真实底数，避免职能部门在办公室里拍脑袋搞一刀切。”
他们一个唱红脸谈长远大局，一个唱白脸谈体恤实情，两三句话就把高小琴逼宫求准话的攻势化于无形。
在沈言和孙连成的默契配合之下，高小琴心底是连连叫苦。
虽然沈言没有答应要保高小琴的住宅用地，但也没彻底把路堵死。
高小琴也明白，工地这种地方人多眼杂，沈言是绝对不可能吐露半点实地的。
要想摸清这位年轻市长真正的底牌，乃至找到利益交换的切入口，就必须换一个没有外人干扰的私密场合。
高小琴正盘算着，沈言已经迈步走进了沙盘展示厅。
沈言扫了一眼流光溢彩的楼盘模型，但却没有走过去，而是望向了墙角挂着的工程地质剖面图与资金监管公示牌前。
“高总，我看公示牌上写的，你们一期工程除了自有资金之外，还引入了三笔外部信托和供应链过桥资金。”
“我们今天是来替市委摸底的，光看这几栋水泥架子可不够。我需要看一下你们这块地皮从去年竞拍以来的完整资金流向台账，还有刚才总工提到的深基坑地质沉降原始监测数据。”
“你把这两样东西调出来我过个目，下次常委会讨论的时候，我才好拿着实打实的数据替你们企业的实际困难说句公道话。”
高小琴原本还发愁怎么讨好沈言，现在他主动提出要开台账和数据，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高小琴并未欣喜若狂，而是略微思索了两秒，才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神色。
“沈市长，因为涉及到集团财务内控和商业机密，工地项目部只有简略的施工日志。您要看的原始台账和第三方监测备份是锁在集团总部的档案室……”
“您看这样好不好，这里距离山水庄园也就十几二十分钟的路程。那边不仅有全套的原始数据备份，我们的财务总监和地质专家也都在那边待命。”
“不如请沈市长和孙书记移步去我们山水庄园坐一坐，喝杯热茶。我让人把所有原始卷宗全都搬到会议室里供二位领导审阅，绝对配合你们的审查。”
高小琴的话音刚落，孙连成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山水庄园可是个是非之地，而且现在这个时期……太敏感了。
陈清泉才刚刚在山水庄园被抓个现行，市里和省里都在严抓违纪违法的事情。
虽说高小琴找的理由很好，可进了山水庄园之后，免不了又会出现一些奢靡之风。
孙连成知道高小琴行贿的手段有多么厉害，他在光明区主政这么多年……也不敢踏进去一步。
孙连成更明白沈言是个清正廉洁的人，也不愿意沾染那些污秽之气，便自作主张地拒绝了高小琴的邀请。
“高总，这恐怕不太合适。市委刚刚三令五申强调过干部作风建设，今天我们是代表市委市政府下来搞现场调研的，一切都得按公务规范来。”
“既然工地这边没有现成的材料，那高总回头让你们财务部把复印件整理好，加盖公章之后直接报送到市政府督查室或者我们光明区管委会就行了。”
高小琴似乎早就料到孙连成会有此一拦，或者说她现在也没把孙连成当成一回事。
沈言还在这里站着呢，他的意见可比孙连成的重要多了。
“孙书记，您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我心里明白。您和沈市长这是嫌弃我们山水庄园上周出了那档子丑事，怕去了我们那儿沾上闲话影响不好吧？”
“说起来也是我们管理不严，让个别害群之马坏了整个庄园的名声。可我们山水集团也是市里纳税前五的重点民营企业，总部办公楼就设在庄园里。”
“要是连市里的父母官去企业总部调阅个招商数据都要退避三舍，那外头的合作伙伴看了……”高小琴笑着摇了摇头，满脸凄惨地调侃道，“还以为我们山水集团已经被市委市政府打入冷宫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