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多雷雨。
似乎隔三差五就会下一场，把整个南城从头到尾都浇一遍。
晶圆厂那边的进度比预想中快。
齐聿川原本以为，一家资金链承压的中外合资厂，磨合起来至少要拖上几个月。
但对方的技术团队比他估计的务实——没有EUV，那就把DUV的潜力榨到极致。
正好新来的见习生宋谨言就被分配到这里进行学习，学校的理论系统和当下的实践结合起来，让他每天都过得很充沛。
他大部分时间跟在正式员工身后，做光刻胶和封装材料的表征测试，偶尔被安排去晶圆厂那边送样品、取数据。
有一次代教员工在组会上提了一句，“京大来的那个见习生，手稳，数据记得清楚”，这句话就是对他这个人的最大认可。
宋谨言话本就不多，与人交谈向来只拣重点，旁人瞧着，总觉得这个京大的学生身上带着几分孤傲。
或许他的耐心和言语，大半都留给了张婷。
每天傍晚，两人约着一起吃晚餐，听她絮絮说起在培训机构兼职的种种琐事。
张婷说自己不太适应那里的环境，融不进同事之间的氛围，每逢这时，宋谨言反倒愿意开口和她说上几句。
“下周，长盛光耀要组织内部团建，去吗？”
张婷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连忙追问：“什么时候？”
“七月二十三日。”
张婷立刻掏出手机点开日历，指尖飞快划着屏幕，一边核对一边小声念叨，“二十三号……我看看那天有没有课，别和兼职撞上了。”
“你们在哪里团建？我也可以去吗？”
宋谨言微微向后靠着椅背，看着满是期待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弯了一点，“就在研发基地那边，可以带……一个人。”
说到这里，他斟酌着措辞，稍稍停顿了片刻。
张婷脸上的喜色一下子蔫下去，有点欲哭无泪地抬着头，“二十三号我有课，怎么办啊？”
“跟别的老师调一下课。”宋谨言平静提议，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记得请人家喝奶茶。”
“好。”张婷兴奋得拍手，“就这么愉快得决定了！”
这个兴奋劲一直到宋谨言送她回学校，她一路小跑朝着物理实训楼奔去。
她要和温软分享这个好消息。
此刻，整个项目组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候。
以沈瑶为首的研究生小组跑完了最后一轮数据。
蒋欣的第二片单晶做的不同结构器件，换了测量参数，换了温度区间，重复测了三次。
温软把三组数据和第一批数据并排放在屏幕上，一张一张叠上去。
李中和杨昆站在她身后，石威言坐在旁边的电脑前，等着她的结论。
第一组，平台位置对上了，温度依赖趋势吻合，纵向电阻峰值和霍尔电阻零平台同步出现。
第二组，同样三个特征，全部对上。
第三组，信号强度比前两组略高一些，蒋欣这批器件的接触电阻压到了十欧以下，信号更干净了。
温软把四组数据：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叠在同一张图上。
平台位置重合，温度依赖曲线重合，纵向电阻峰值的轮廓重合。
四条线叠在一起，像一条。
她看了很久。
“石威言。”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跑统计，四组数据，全部跑一遍。”
石威言没有多问，转身回到自己的电脑前。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和电脑风扇的低鸣。
四个数据全部跑完大概需要三个多小时，是一个漫长而又紧张的等待。
“姐，你舍友来了。” 李中指了指门口的张婷。
温软回过头，一眼就看见张婷站在那儿，咧着嘴，傻乎乎地笑。
她抬脚走出实验室，放轻声音问，“怎么了，这么开心？”
“下周宋谨言带我去长盛光耀的团建！”张婷兴奋得眼睛睁得圆圆的，语气雀跃，“太开心啦。”
她顿了顿，眼里藏着憧憬，小声补充：“说不定还能见到传说里长盛光耀的创始人。”
温软一顿，有些诧异：“对他感兴趣？”
“不是，我就想看看这个人到底长什么样，真的好厉害，硬杠漂亮国。”说着还歪了歪脑袋，“应该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年人，有魄力，有底气。面对西方人的丑恶嘴脸，坚持民族大义，我真的很佩服他，也敬佩他。由衷而发——先生大义。”
温软难得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为什么？”
至于为什么，温软没有回答，只是轻声说着，“若是运气好，真有可能碰见长盛光耀的创始人。”
晚上十点，石威言反复查看了数据后，开口说到，“两种方法交叉验证，四组数据全部通过，p值小于0.005。”
温软闻言，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四组数据的叠图保存好，又打开第一批数据单独看了一眼，那是第一次找到信号的那张图，平台刚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三秒才敢确认。
现在，四组数据、两套器件、两套参数，同一个信号。
她拿起手机，消息分别给梁老师、蒋欣、沈瑶发了信息，“一次交叉验证过了、四组数据全部一致。”
梁侨生回得很快，“好。”
沈瑶，“真的吗？辛苦你们了。”
蒋欣，“那就信号坐实了。”
温软拿着手机一一回复，抬头对着三个伙伴说着，语气带着镇定和决绝，“我们成功了。”
李中正低头对着一份数据表，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什么成功了？”
“交叉验证，四组数据，全部一致，石威言的统计，两种方法都过了。”
李中手里的数据表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温软，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姐，你说的是……”
“信号坐实了。”温软说，“四组数据，两套器件，两套参数，全对上了。”
李中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杨昆在旁边看着他，自己也愣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真的？”
温软点了点头。
“我们成功了！！”杨昆兴奋地在实验室跑了一圈，回头抱着李中在原地转圈，“终于成功了，终于不用熬夜了，终于不用下课后来实验室了，终于可以畅快得打篮球了！”
温软笑着看他们，坐在原处，回头看着屏幕上那四条叠在一起的线。
从去年开始进入课题组，到七月的今天最后一次交叉验证。
她无数次的反复比对、反复排除、反复确认。
现在，它们叠在一起，像一条线。
更像是对他们为科研付出的认可，一头是对结果的未知，一头是日复一日埋在实验室里的坚持，是无数次失败之后，依旧不肯停下的热忱。
科研这条路太长，前路能不能走到预想的终点，谁也说不准，可这一刻，所有熬到深夜的实验、反复推翻的参数、一次次无效的试错，好像都有了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