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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陌 第23章 第一封站队帖

    入朝的日子一久,安若华案上那沓名帖,就厚了起来。

    头些日还干净,清一色同年故旧世交的贺帖,客套话,应一声便罢。再往后,味就不对了。帖子一张比一张讲究,有的压着金封,有的洒着银霜笺,打开来先闻到一股沉水香。云琚替他磨墨时顺手翻了翻,啧了一声:“这写的什么呀,满纸攀扯。”

    “别乱翻。”安若华道,却也没拦。云琚吐了吐舌头,把帖子挨张摆在案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待客的盏。

    有一封写得最亲热。通篇没一句正事,先叙些不着边际的旧——说他安家先人同帖主人的门生故旧如何有交情,又说他这样一个青年才俊,正该寻个正经靠山托付前程。说得倒像不替他安家打算的,反倒成了外人。落款一个他并不熟的姓,官居四品,位在朝中不高不低处。安若华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下了。

    又有一封,走的另一条路。只寥寥几行,措辞极矜持,字缝里却透着股「我肯看你一眼是你三生有幸」的架子。说某位老大人读了他的策论,赞了几句,盼他改日过府一叙。没提要做什么,也没提半个「站」字,可那意思摆得明明白白——来了,是自家人;不来,便是要另攀高枝。

    安若华捏着那张纸,指尖顺着字迹,一点一点划过去,看了许久。窗外飘起薄薄一层雪,映进来的光白得晃人眼。他想起放榜那日,崇文门外雪也这样落,一桩桩帖子,堆满半案,白花花一片——那时他还不懂,这些纸早晚有天会换成别的东西。

    他想起茶寮里赵云祥那句「有人递帖,先别急着应,看三日,再作道理」。原想着入朝总得过些日子,才有人这样明目张胆来拉他。没想到「安若华」三个字,连同背后那个「安」字,比他自己以为的,还招人些。

    他没有回,也没有应,只让云琚把帖子收好,压在书箱底层,一封没答。

    云琚不解,抱着帖子替他急:“郎君,人家巴巴递了帖,您连个声都不应,怕是要得罪人。”

    “得罪谁。”安若华道,“这帖子我应了,便是把自己拴在人家船上;我硬邦邦回绝,又平白树敌。搁着不答,才是最好的答法——让他猜不透,我便还算这阵风里,一株暂时扎得稳的草。”

    云琚抱着那沓帖子,掂了掂,到底没敢多问,只把边角捋平了,小心收进箱底。

    那一夜,安若华又把那封边关旧信取出来,同几封站队的帖子摆在一处看。一封是八年前的旧案,指名递到他门上的;几封是眼前的站队,争着要拉他入伙。一边是过去的坑,一边是眼前的局。他这刚入朝的安家状元,倒像同时被两边瞄上了——一边要借他的手翻旧账,一边要借他的身家站新队。

    烛火跳了跳。云琚端着热茶进来,瞥见那封旧信,脚步缓了缓:“郎君,这信您贴身收着,也不见您读,到底留着做什么?”

    “留着。”安若华把信折好,拢在袖口贴近心口的地方,“有些东西不敢忘了,又不敢常想。”

    “那您今夜想没想?”云琚嘟囔。安若华没答,把几封帖子压回箱底。两样东西,一封没答,一封没烧。云琚看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追问,带上门出去了。

    夜里风吹得窗纸簌簌地响。他没睡实,半梦半醒间想明白一事——这朝里肯递帖子拉你的,未必真看好你;背地里递着刀等你的,也未必真想害你。人人都在盘算,盘算来盘算去,图的无非是「稳」这一个字。你不站队,他摸不准你,反倒不敢轻易动你;你一旦站了,便有了牵绊,也有了可被拿捏的地方。他又想起母亲手记上那句「出身二字,压得人一辈子抬不起头」——他这顶天大的出身,原也是让人惦记着,拿来算计的。

    “站队。”他枕着手臂,望着帐顶,低声念了一句,“这桩学问,怕是比做十篇文章还难。”

    他没有答案,翻了翻,到底睡过去了。

    翌日朝罢,安若华在宫门外的雪泥里,撞见那几封帖子里一家的下人,远远冲他点了点头。他视若无睹,径自往前走,靴底碾过一片化开的雪水。身后那道目光在他背上落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这朝里的一举一动,多半已有人看在眼里。答不答那些帖子,都说给了上头的人听。他只能让自己先稳稳站着,站到看清这潭水究竟有多深的那一日。

    回到听雪轩,云琚正拿火箸拨炭盆,见他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帖子的下人今儿一早又来了,递了句话,说三日后城南柳园,有位相候。”

    安若华脚下一顿:“帖子上写着?”

    “可不是。”云琚从箱底取出那封帖子,“头先我没细看,今儿一翻,见末了贴着一行小字——若公子有意,三日后,城南柳园,自有相候之人。”

    安若华接过,把那行小字读了又读,指尖停在「相候之人」四个字上,好一会儿没动。城南柳园。他记得是朝中几位清流常年设清谈的地方,往来之人非富即贵。一个四品的帖子,竟能绕过明面,把线牵到那样一座园子里去,背后的手,只怕不止递帖那人这么简单。

    云琚凑过来:“郎君,要去么?”

    安若华把帖子翻了个面,扣在案上:“雪天路滑,不去了。”

    那几日,他照旧上朝、下朝、读书。云琚几次看他盯着那沓帖子出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偶尔在朝堂上与那位递帖大人的目光一触即分,谁也看不出深浅。满朝都在等着看这个安家状元的头一步迈向哪里,他偏要让所有人都猜不着。

    三日过去了,雪下了又停。柳园的「相候之人」没有等来他。城南那场清谈散了席,据说廊下摆着两把茶,一把凉的没人动,檐头雪化成水,滴答滴答打到青石上。有人问起来由,只轻飘飘一句“那位安公子,端的好架子”,便再没人提。这话不知怎么传回京城,过了两日,竟又有一张新帖递到安府门房,这一回,字迹换了个更老的,落款仍旧不熟。云琚把新帖与旧帖并排放着,那沓纸在灯下泛着一层温吞的亮,像一塘没结实的冰,底下游着的东西看不清。云琚问怎么办,安若华没抬头,只说照旧压着。新帖便也压进箱底,同前几封挤在一处,谁也没被多看那一眼,谁也没被烧。

    夜里又起风,雪下得密了。安若华把那一沓帖子拢在一处,翻了个面,拿镇纸压严实,压在书箱最底下。书箱合上那道缝时,压住了边角,他没留神,多按了一下,像按着一件烫手又舍不得丢的东西。窗纸簌簌地响,他坐着没动,听那响声像一个人隔着纸,一句一句,问他话。炉里的炭快尽了,他也懒得去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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