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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三小说 > 逆补天序 > 第2章 天降甘霖

第2章 天降甘霖

    轰——

    沈怀安耳畔一声巨响,像惊雷劈在了天灵盖上。

    他跪在板车旁,一动不动。风沙灌进眼睛、鼻子、嘴巴,他毫无知觉。他低头看着琼儿苍白如纸的脸,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和血泡的手。

    保大,还是保小。

    他想起琼儿当尽嫁妆那日,笑着对他说:“嫁你时没求过富贵,如今也不怕贫寒。”想起一路上她渴得嘴唇皴裂,却总把水囊推给他。想起昨夜她靠在他怀里,轻声问,孩子会活下来吗。

    离京那夜,城门外,琼儿握着他的手说:“你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现在,家在他手里,命也在他手里。

    同一时间,乌云密布的天地间,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数道人影。他们悬于苍穹之上,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全神贯注地盯着下方那支残破的队伍。

    一道人影率先开口:“降世之前便引动如此天地异变,不知是福是祸。”

    另一人接话:“如此恶劣,又值难产。且看那男人如何抉择。”

    全场默然。先前那人自觉无趣,闭了嘴,凝神望向下方。

    沈怀安依旧跪在板车旁。

    他的眼神从茫然,到痛苦,到挣扎,最后逐渐清明。他望着琼儿的肚子,嘴唇动了动。

    “你本不该在此时来到这个世上。”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吞没,“也罢。既然来了,也不必跟着我们遭这份罪了。下辈子……找个能养活你的爹娘吧。为父……对不住你。”

    眼泪混着沙尘,从干裂的脸上滑落,滴在琼儿手背上。

    “保大。”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直直插进风沙里。

    说完,他温柔地、极慢地,把琼儿的手放在她身侧,站起来,转身朝外走了几步。没走多远,腿一软,一个趔趄跪倒在沙地里。他把脸深深埋进滚烫的沙土,肩膀剧烈颤抖,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一个帮忙的妇人追过来,压低声音急道:“老爷,您既这么说了,我们尽力保夫人……孩子……看天意吧。”

    沈怀安没有抬头。只把脸往沙里埋得更深了些。

    风沙愈发狂暴,天色黑得像夜晚。闪电一道接一道砸在远处的沙丘上,雷声震得大地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微弱的啼哭划破了风沙。

    那哭声又细又哑,像一只刚出壳的雀雏,在铺天盖地的风沙里挣扎着宣告自己的存在。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停下。

    就在啼哭响起的同一瞬间,乌云密布的天幕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像一柄温暖的剑,劈开了沉沉黑云。乌云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退去,眨眼之间,晴空万里。

    一场细雨从晴朗的天空中飘落。

    雨丝极细,落在滚烫的沙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第一滴雨落在沈怀安埋进沙土的脸上。

    他浑身一震,没有抬头。以为是幻觉,是人在绝望到极点时产生的那种温柔的错觉。可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下,渗进干裂的皮肤,清凉的触感真实得让他浑身发麻。

    紧接着,一股暖意从四肢百骸升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烫,但不灼人,缓缓流过每一处经脉。他肩头那道被麻绳磨出的紫黑血痕,先是剧烈的痒,而后血痂竟开始缓缓剥落。被粗麻绳勒进去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最后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怀安猛地抬起头。

    嘴唇不再干裂,喉咙不再像刀割。他下意识摸了摸眉骨,那道离京那夜留下的伤疤,竟也变浅了许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手上那些被麻绳磨出的血泡、被风沙割出的裂口、被烈日晒出的黑斑,正在一片一片剥落。新的皮肤从下面生长出来,干净、完整,像从未吃过苦。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的腿!我的腿——!”

    是老仆。

    他那条被人打断的右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错位的断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小腿上那条已经变形了大半个月的弯曲处,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归位。肿胀消退,淤血化开,皮肤下那触目惊心的紫黑色一点点变淡。

    老仆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右腿,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他试着动了动脚趾,脚趾动了。又试着弯了弯膝盖,膝盖弯了。他用手撑着地面,将那只右脚慢慢踩实,一点一点站起来。

    他站起来了。

    用两条腿,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咚的一声,老仆重重跪了下去,把额头死死贴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里混着笑,笑着笑着又变成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一遍遍用额头磕着地面,磕得满额都是泥土和草屑。

    队伍前排,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那孩子从出发第三天开始发烧,烧了七八天,到后来整个人蜷缩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此刻,孩子滚烫的额头忽然一点点凉了下来。他动了动,从昏睡中睁开眼,用极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奶……”

    老妇人浑身一僵。低头看去,孩子的小脸红润了,眼睛清亮了,正用小脑袋往她怀里拱。

    “宝儿?宝儿你醒啦?”老妇人紧紧抱住孩子,老泪纵横,像要把这几十天的绝望都哭出来。

    队伍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惊呼和哭喊。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抱着孩子又哭又笑,有人把脸埋进新长出来的草丛里,浑身发抖。几个饿得连路都走不动的青年,忽然感到一股温润的力量从腹中升起,四肢有了力气,头脑也清明了。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爬起来,朝板车的方向跑了几步,又齐刷刷跪了下来。

    “天降祥瑞……天降祥瑞啊!”

    喊声混在雨声和风声中,像一整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同时哭喊。

    沈怀安踉跄着爬起来,朝板车跑去。

    琼儿依旧躺着,但脸色已经不再惨白如纸。一层淡淡的红润从皮肤下透出来,像干枯的花枝被重新注入了水分。干裂的嘴唇正在愈合,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平稳而悠长,像沉沉地睡着了。他甚至看见她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那女婴躺在琼儿怀里,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天空。她的小手从破布里伸出来,朝天空的方向轻轻抓着。接生的妇人愣了愣,低头细看——这孩子身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血污和胎脂都没有,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皮肤白白净净,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一块被溪水冲了许久的羊脂玉。

    “这孩子……”妇人喃喃了一声,没敢往下说。

    随着细雨落地,遍地黄沙的土地上,花草树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嫩绿的草芽从沙粒间钻出来,藤蔓舒展,树木拔节,荒芜的沙地眨眼间便被一片葱茏覆盖。远处几只不知从哪儿来的鸟落在新抽的枝头上,歪着脑袋看这群衣衫褴褛的人。

    “是个女孩。”接生的妇人低声说了一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那些老茧和裂口正在一片片脱落。她愣了愣,忽然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合十,额头抵在地上,哽咽着说:“神仙转世……神仙转世啊……”

    其他几个妇人也跟着跪下了。脸上满是泪水和雨水,分不清哪是哪,可眼睛不再是麻木和绝望,而是某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人群像海浪一样,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跪了下去。百余号人齐刷刷地朝着那辆破旧的板车,朝着那个刚出世的婴孩,磕下头去。有人哭着喊“天降祥瑞”,有人只是跪着磕头,一声不吭。有人把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有人呆呆地看着自己新长出来的皮肉,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风从绿洲深处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拂过每一张泪水纵横的脸。

    沈怀安踉跄着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板车,跪倒在琼儿身边。他伸出手,把琼儿和那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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