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顺饭店堂屋的大铁炉又烧起来了,羊骨头老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
沈青峰洗漱完毕之后就从西厢房出来,直接来到柜台前,把昨天晚上在麻五身上找到的四百六十元钱拍到了木制台面上。
他把两百六十元递给老宋之后。
剩下的二百元就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把那块八成新的上海牌全钢机械表,咔哒一声戴到了手上。
“宋叔,这两百六给你。”
“六十快可以修理院门,两百块补你们前阵子被油耗子搅黄的生意。”
老宋一呆,急忙摆手向后退去:“使不得!”
“昨天如果不是你拼命的话,我这把老骨头都要让人拆了,这钱叔不能要!”
沈青峰按住老宋粗粝的手背,目光平静,但是不容置疑:
“叔,既然咱们爷俩说好了合伙干,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规矩立在前头,以后买卖才能长久。”
“以后驻车和修车的进项,除去本钱咱们五五分账,饭店的嚼谷流水,全归你和素玉嫂子。”
一番话说得敞亮大气,没有半点贪小便宜的穷酸相。
老宋的眼眶微微发热,重重地拍了拍沈青峰的手背说:“成!叔听你的!”
后厨帘子一拉开,宋素玉就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荷包蛋面走了出来,碗底放着三个白白嫩嫩的鸡蛋,上面浇了一勺热腾腾的羊油辣子。
今天她穿了一件喜庆的暗红色灯芯绒罩衫,把头发梳得乌黑发亮,走到沈青峰身边的时候,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还热乎的熟鸡蛋塞到沈青峰手里:
“大清早的别光顾着算账,赶紧趁热垫垫肚子。”
”看你昨晚冻的,手背都皴裂了。”
说话的时候,她温润如玉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抚摸着沈青峰的虎口,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比炉中炭火还要炽热。
此时后院通往前厅的木门打开了。
顾蔓换上了一件备用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披着一件红呢子大衣,大衣破了一个洞,扶着头缠了纱布的司机也出来了。
一抬头,刚好看到宋素玉给沈青峰塞鸡蛋,眉来眼去的样子。
顾蔓的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秀气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出的酸涩感。
门外的公路上有“滴滴”的两声长鸣。
早起热车的老吴在路边招手说道:“顾同志!省城的长途班车已经给你拦下来了,只有两分钟的时间,赶快上车!”
顾蔓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松开了司机,快步走到沈青峰的桌前,从包里掏出一串带有铜牌的车钥匙,“啪”的一声放到桌子上。
“沈青峰,院里那辆北京212是省机械工业厅的公务用车。”
“前挡风玻璃全都碎了,电瓶线昨晚也被撬坏,我带着伤员没法将车拖走。”
顾蔓看着低头剥蛋壳的男人,用省城干部特有的矜持语气说道,眼底却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老吴说你可以修车。”
“我把车停在你这里。”
“麻烦你帮我配好玻璃,修好之后过几天开到省城机械厅大院。”
“油费,修理费由厅里双倍报销。”
沈青峰剥开蛋白咬了一口之后,又抬头看了看桌上放着的公车钥匙,心里微微有些触动。
东风购车指标本来就要到省城提车,开着省机械厅挂牌的吉普车进城,沿途的路卡盘查也省去了。
沈青峰伸手拿过车钥匙放进口袋里,然后痛痛快快开口:
“可以。”
“十天之内,车给你完好无损送到单位。”
顾蔓的嘴角终于出现了淡淡的弧度,她说:“一言为定,我在省城等你。”
说完之后,她深深地看着沈青峰一眼,然后转身扶着司机快速地走到了外面的红白长途客车上。
直到客车转过山梁之后,她还在结着冰霜的车窗里向后看。
宋素玉站在柜台前面望着渐渐远去的客车,撇了下红唇,阴阳怪气轻哼一声:
“哟,不愧是省城里的大干部,支使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青峰,人家该不会是看上你这身腱子肉,变着法儿勾你进城呢吧?”
沈青峰三两口就把鸡蛋吃了下去,端起面汤喝了一大口,斜着眼睛看着宋素玉被围裙勒得细小而紧致的腰身,似笑非笑地说:
“省城的路太滑,我觉得还是在嫂子这里热炕头睡觉比较踏实。”
“少贫嘴,油嘴滑舌!”宋素玉俏脸一红,心里甜滋滋的,扭着屁股就去后厨忙碌起来。
吃过早饭,老吴的卡车也要走了。
临走的时候,老吴看着沈青峰将麻五农用三轮车上所有的千斤顶,风炮套筒,补胎火补架等工具一件件搬到西边的空敞篷里,拍着胸脯保证说:
“青峰老弟你放心好了,今天老哥我沿着国道往南跑一趟。”
“遇到跑长途的老少爷们就替你把话传出去,三天之内,秦岭线上所有的司机都会知道咱们风雨顺新立了字号!”
送走老吴之后,沈青峰从后院劈柴堆中选了一块一丈高,两尺宽的大松木板。
老宋年轻的时候曾在部队当过文书,卷起袖子蘸上大红油漆,在木头上龙飞凤舞地写了两行碗口大的字:
风雨顺保镖大车店:专修重卡,昼夜看车,丢一赔十!
沈青峰拿着大铁锤,把木牌钉在了国道旁边的老榆树上。
想了想之后他又回到院子里面,拿起昨天晚上麻五留下的一把两尺长的大号铁管钳子。
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和柴油,在手中用力一捏,双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把手指粗的精钢钳柄弯成一个奇怪的直角之后,“哐”的一声挂在了木牌下面!
在当今这个时代,江湖上的人没有不认识货的。
北口油耗子头目麻五吃饭的家伙什,被别人徒手掰弯后挂在门口示众,比贴一百张告示还管用!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路过的货车也越来越多了,很多本地来赶集的三轮车夫从门口经过时,一眼就认出了麻五的大管钳,吓得脖子一缩,油门一踩就飞驰而去。
到了中午的时候,国道南坡的冰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如老牛喘息般的柴油机爆震声!
“突突突,哐!噗!”
浓烈的灰白色尾气,掺杂着刺鼻的生柴油味冲向空中。
接着两辆挂着晋B黑牌的军绿色苏联“卡玛斯”十轮重型大卡车一前一后地用钢丝绳拉住,歪歪扭扭地从山坡上下来,在风雨顺门前的坪坝上惊险地刹住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