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天刚泛白。
沈砚在炉前蹲了一夜,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卯时,赵禄来验火。
他带了两个人,一个提灯,一个抱簿子。
验火的规矩有三样:摸孔、看丹、称灰。
摸孔摸的是砖温,看丹看的是丹皮,称灰称的是昨夜用掉多少。
抱簿子的人从怀里掏出一杆小铜称,把灰缸里的剩灰倒进秤盘。
“三两。”他报。
赵禄点头:“三两,合规矩。”
炉房每天给四两灰。多一两,要问;少一两,也要问。
赵禄先摸孔。
他的手在砖上按了按,脸色变了。
“你把火压住了。”
“压住了。”
“添了几勺灰?”
“三勺。”
赵禄回头看抱簿子的人:“记。三勺。”
他掀开炉门,把灯探进去,看那三颗丹。丹皮发亮,没有裂纹。
他没说话,绕到炉门底下,一脚把灰踢开。
石板上,最下面那一行,多了一笔。
“你借了。”
“借了。”
赵禄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
“守炉人借火,杖二十,记一过。”他伸出手,“手。”
二十棍。沈砚在心里过了一遍:二十棍死不了人,但打完这条胳膊半个月抬不起来,抬不起来就添不了灰,添不了灰就要再借。
他忽然明白赵禄为什么要先打。
沈砚把手伸出来。
手臂上那道红痕还没退,从手腕到肘,像一条勒过的绳。
赵禄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改了话:“先记账。杖打完再记过。”
“赵管事,”沈砚说,“借火这一笔,簿子上怎么写?”
“某日某时,守炉人某人,借火一笔。”
“后面还有一栏。”
赵禄低头,翻了两页。
那一栏印着两个字:监守。
“监守是我。”他说。
“那就是了。”沈砚说,“我借火,是因为火要灭。火为什么会灭?灰是按您的法子添的,您教我一勺。我一勺一勺添到三勺,火还是不涨。”
“上个月三号炉废过一炉丹。”沈砚又说,“我扫灰的时候看过那张簿子,监守那一栏,是空的。”
赵禄的脸沉下去。
“空的那一栏,最后记在谁头上?”
“这一笔,是我的,还是您的?”
赵禄的嘴唇动了一下。
“昨夜火要灭的时候,我在炉前。”沈砚说,“您在哪?”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响。
“《炉火簿》上有监守一栏。您签了字,这一夜的火就是您的火。火灭了,三颗丹废了,废的是您的月例,还是我的命?”
赵禄盯着他。
“你一个扫炉的——”
“我现在不是扫炉的了。”沈砚把炉衣的襟口拉开一点,“我穿炉衣。”
赵禄的手停在簿子上。
过了很久,他拔出笔,蘸墨,在“监守”那一栏写下两个字。
赵禄。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磕了一下,又在“借火一笔”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火急,监守令借。
“这样,就不是你借的。”他说,“是我让你借的。”
“再写一句。”
“什么?”
“若非借火,三号炉三丹尽废。”
赵禄的笔抖了一下。
那一笔落下去,墨洇开一小片。
赵禄把笔搁在砚上,手在袖口上擦了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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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丹房廊下贴了一张纸。
纸上是丹房的月例账:赵禄,扣半月;记一过。
纸下站了七八个杂役,谁也不说话,看完就走。
赵禄站在廊那一头,也看见了。
沈砚抬头。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眼。
赵禄先移开了眼。
沈砚蹲在墙根洗灰缸。
一个小杂役走过来,八九岁,脸上一层灰,手里捏着半块饼。
“你叫三十七?”
“沈砚。”
“沈砚。”小孩念了一遍,把饼掰了一半放在他旁边的砖上,“昨天夜里,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火没灭。”
小孩跑了。
沈砚低头看那半块饼。饼还是温的。
他没有吃。他把它掰成更小的两块,一块塞进袖子,一块放回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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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裴照从廊那头过来。
她走路比平时慢,右手扶着腰。
“簿子我看过了。”她说。
沈砚站起来。
“账房驳了我的字。”她把那本册子取出来,翻开,“他们说,炉底刻痕不认字。你写谁的名字都不算,刻几笔就是几笔。”
“那你——”
“我挨了三板。”她说得很平,“掌事说,替人担账,是坏规矩。”
“疼吗?”
“疼。”她说,“但比炉灰烫手轻。”
沈砚看着她的手。她的指节压在册子边上,压得发白。
“下次别写我的名字。”裴照把册子合上,递给他,“下次你自己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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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三号炉的火是红的。
沈砚坐在炉边,把袖子里那半块饼吃了。
饼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喉咙。
沈砚蹲在炉门底下,把石板上的灰一点一点吹开。
九笔,一行。九笔,一行。
他数的不是笔,是行。
石板最上面那一行,被凿掉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刻痕,浅得几乎看不见。
他把手指从笔画的末端挪开,摸到石板的边框。
边框内侧有一道凹,被灰填满了。
他用指甲刮。
刮出一道白色的石粉。
五个字。
别数了。
沈砚的手停住。
那笔迹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和补丁上那个“山”字一样。
和他罐底的“砚”字一样。
他把灰重新盖回去。
盖完,他又想起一件事:昨天石板上只有他自己的那一笔,今天多了一行更浅的刻痕——有人在他之前数过,也数到过第九笔。
他抬起头。
九个孔里的火,同时暗了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