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牛站直身子，拍掉手掌上的干沙砾。
“谁知道呢。”
“看这架势，少说又是七八天没见着水星子了。”
田埂边长着几株焦黄的铁芯稻。
栓子伸手掐了一截稻秆。
咔吧。
稻秆直接断成两截，里头连半点浆水都没有，全是干沫子。
“这也叫救活了？”
“再旱上三五天，这茬稻子连喂驴都嫌塞牙！”
“大牛哥，外头传的话当不得真，我看荒滩村这日子，比咱们前两天还不如呢！”
姜大牛把背上的柴火往上颠了颠，勒紧麻绳。
“少管人家的闲事。”
“咱们村的田喝饱了水，回去还得帮铁柱叔他们翻南头那片荒地呢，赶紧走。”
两人刚迈出两步。
前头荒滩村的土路拐角处，晃晃悠悠走出来两条人影。
正是赵老三和王四。
两人手里提着空木桶，肩上搭着把破锄头，一边走一边咧着嘴说笑。
“老三，王二哥说了，等这场大雨落下来，咱们村的收成能翻一倍！”
“那可不！到时候我家那两亩地，少说能打六石粮！天天吃干饭！”
赵老三唾沫星子乱飞，一抬头，瞧见了站在田埂边的姜大牛和栓子。
笑声停了。
赵老三把破锄头往地上一支，歪着脖子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
王四也凑了上来，揉了揉额角的青紫，鼻子里哼了一声。
姜大牛和栓子停下步子，对视了一眼。
这俩人的水田都裂得能塞进拳头了，怎么脸上半点不犯愁？
“哟！”
赵老三把空木桶往脚边一扔，双手抱在胸前。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石洼村的大牛和栓子吗？”
“背这么两大捆柴火，看着还有把子力气啊！”
“咋着？你们石洼村这是在哪儿刨着草根了，还是摸着死耗子吃了，还没饿死呢？”
王四在旁边跟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老三，你这话说的，人家石洼村骨头硬着呢，指不定喝西北风就能管饱！”
栓子脸膛涨红，胸口起伏了两下，往前跨出半步。
姜大牛伸出左臂，一把拦在栓子胸前。
“赵老三，王四。”
姜大牛冷哼一声，下巴朝旁边的干田点了点。
“你们还是少操心我们石洼村有没有东西吃吧。”
“低头看看你们自个儿的田！”
“裂口子都快赶上裤裆大了，稻苗全枯成了柴火棍，再不下雨，你们全村老小都得跟着倒霉！”
栓子在后头狠狠吐了口唾沫。
“就是！泥菩萨过江，还笑话起别人来了！”
赵老三和王四听见这话，非但没恼，反而对视了一眼，同时扯开嗓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赵老三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自己的大腿。
“王四，你听见没？石洼村的穷鬼，居然担心起咱们的田来了！”
王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用手指头点着姜大牛的鼻子。
“你们两个土包子，整天窝在山沟子里，怕是还不知道吧？”
“我们荒滩村，昨天已经去黑石村，把黑山君老爷的真身给请回来了！”
“黑山君老爷那是方圆几十里最灵验的大神仙！比以前那个屁用没有的姓苏的野神强出一百倍！”
赵老三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接过话头。
“张村长亲口保的媒，最迟明天，黑山君老爷就会给咱们荒滩村降下一场透雨！”
“到时候咱们村风调雨顺，地里的铁芯稻颗粒归仓，又是大丰收！”
“你们石洼村就蹲在山头上，流着哈喇子羡慕去吧！”
王四往地上啐了一口，斜着眼睨着两人。
“对了，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等我们秋收打了满仓的粮食，你们石洼村的人可别舔着脸过来找我们借！”
“一粒米糠我们都不会借给你们！就在家等着饿死吧！”
“你放屁！”
栓子再也忍不下去，两只拳头捏得咔吧响，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告诉你们，我们石洼村也……”
“栓子！”
姜大牛脸色一沉，右手抓住栓子的后衣领，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栓子被勒得呛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大牛哥！你拽我干甚？他们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咱们村明明……”
“闭嘴！”
姜大牛瞪了他一眼。
“跟他们废什么话！天快黑了，赶紧回村！”
说完，姜大牛根本不理会赵老三和王四，推着栓子的后背，迈开大步顺着山道往西山岭后头走。
栓子一步三回头，胸口憋得通红，嘴里头还在骂骂咧咧。
“大牛哥，你为啥不让我说！”
“神仙老爷昨天刚给咱们村下了那么大一场雨，今天梨丫头又给全村分了白面和糙米，干啥不骂醒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
走出老远，拐过山脚的土坡，姜大牛才松开手。
“你傻啊！”
“赵叔和村长爷爷今早才交代过，财不露白！”
“现在这世道，外头全是饿红了眼的流民和村霸，要是让荒滩村和黑石村那帮人知道咱们村有粮有水，他们能安好心？”
“让他们自个儿做春秋大梦去，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好日子！”
栓子愣了愣，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呼出一口长气。
“还是大牛哥你想得周全，刚才是我急糊涂了。”
“走走走，赶紧回去喝白面汤！”
两人紧了紧背上的柴火，加快脚步消失在山林小道里。
荒滩村的田埂边。
赵老三和王四看着两人急匆匆离开的背影，又是一阵哄笑。
“瞧瞧，被咱们两句话说得脸都绿了，灰溜溜跑了！”
王四眯着眼，看着山道尽头，摸了摸下巴。
“哎，老三，刚才那个叫栓子的小子，话说到半截被大牛给拦住了。”
“他说他们石洼村也怎么着？”
赵老三嗤笑一声，把破锄头扛上肩头。
“能怎么着？难不成他们也能去请个神仙回来？”
“就他们村那穷得连耗子都留不住的德性，拿什么请神？拿西北风请啊？”
“肯定是被咱们说破了脸皮，想吹个牛皮撑场面，结果编不出来了！”
王四一想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管他呢！”
王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闪过一丝淫邪。
“等过上十天半个月，他们石洼村水断了，粮绝了，男人们全饿得爬不起来的时候……”
“嘿嘿，听说他们村有个叫姜梨的孙女，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到时候不用花半个铜板，拿两碗糙米粥过去，老子就能免费领养几个小娘们回来暖被窝！”
赵老三一拍王四的肩膀，两人挤眉弄眼，发出阵阵怪笑，提着空桶往村里走。
……
青石集往北二十里，黑风岭。
寨墙不高，上头插着几面破烂的黑布旗子。
寨子正中间，立着三间用粗木搭起来的大敞厅。
厅里头点着两个火盆，烤得屋里乌烟瘴气。
七八个浑身酒气和汗臭味的汉子，正歪七扭八地坐在木头墩子上。
“他娘的，这都连着吃半个月糠窝头了，嘴里头淡出鸟来了！”
一个光头汉子把半截窝头砸在桌上，震翻了旁边的破陶碗。
正前方的虎皮交椅上，坐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壮汉。
王天霸手里拿着把匕首，正慢条斯理地剔着指甲缝里的黑泥，独眼里满是凶光。
“吵吵个屁！”
“这大旱天的，底下的泥腿子全跑光了，路过的商队又带着武馆的护卫，老子能去哪儿给你们弄肉吃？”
“都给老子消停待着，等过两天……”
话音未落。
山寨外头突然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刀疤脸和二狗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地顺着台阶冲进大厅。
王天霸眉头一皱，把手按在刀柄上。
“慌慌张张的，官兵打上山了？”
刀疤脸喘着粗气，脸上因为兴奋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大喊。
“老大！大当家的！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