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压到了荒滩村头顶。
“啪嗒！”
一滴混浊的雨水砸在赵老三的鼻梁上。
赵老三伸出舌头把水珠舔进嘴里，翻身从地上蹦起来。
“下大了！大家伙儿快回家拿盆！”
哗啦啦！
密集的雨点子从黑云里头砸落，打在干裂的黄泥地上。
村口瞬间乱了套。
赵老三婆娘连滾带爬地冲回自家院子，把豁了口的瓦盆、洗脚的木桶全抱了出来，一字排开摆在院当间。
王四干脆把身上的破褂子一把扯掉，光着膀子站在泥水里，仰着脖子张大嘴，任由雨水往嗓子眼里灌。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还是黑山君老爷有大本事！这才请回来第二天，就给咱们降了这么大一场透雨！”
几个妇人抱着自家的娃，站在屋檐底下，拿破碗接了雨水就往娃嘴里喂。
“快喝，这可是黑山君老爷赏的神仙水，喝了不生病！”
“这几十个铜板花得太值了！地里的铁芯稻全活了！”
“多亏了王二哥！要不是王二哥有门路，咱们哪能攀上黑山君老爷这棵大树！”
神庙台阶上，王二淋着雨，把胸膛挺得老高。
连日来压在后腰眼上的那股酸麻劲儿，在这漫天的欢呼声里，竟然莫名其妙消散了大半。
两条打摆子的腿也站稳当了，浑身舒坦。
“现在知道听我的没错了吧？”
王二下巴翘得老高，拿手指头点了点村外头的方向。
“你们自个儿瞅瞅这雨量！这才叫真神仙的手段！”
“比以前那个姓苏的泥胎强出去了十万八千里！”
“那废物在这儿待了三个月，连像样的雨都憋不出来，还得老子天天去烧香！”
赵老三捧着半瓦盆雨水，点头哈腰地凑上来。
“二哥说得对！以前咱们就是瞎了眼，才供了那么个玩意儿！”
“二哥，以后咱们村的大小事，全听你一个人的！姜老头那个老梆子，早该退位让贤了！”
“对！以后咱们全听王二哥的！”
周围十几个庄稼汉端着接满水的木盆，围着王二七嘴八舌地讨好。
王二咧着大嘴哈哈大笑，伸手在赵老三肩膀上拍了两下。
“好说，好说！”
“只要大伙儿跟着我王二干，往后顿顿有干饭吃！”
村西头的老屋里，老村长拄着那半截断拐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在雨里狂欢的村民，把窗户拉上，屋里头陷入一片昏暗。
……
五里外，黑石村。
张村长家的青砖大瓦房里，八仙桌上摆着一盘炒花生米，一壶老酒。
村长捏着两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咔吧咔吧嚼着，端起酒盅抿了一口。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大披着件蓑衣，大步跨进堂屋。
“村长，下了！”
“黑山君老爷刚才往西边吐了一口妖气，荒滩村那边这会儿正下大雨呢！”
张村长放下酒盅，拿袖口擦了擦嘴角，嘴角往上翘起。
“下了好，下了好啊。”
李大拉过一张木椅坐下，抓了一把花生米塞进嘴里。
“荒滩村那帮蠢货，这会儿指不定在雨里头怎么给咱们老爷磕头呢！”
“王二那小子昨天还心疼他那头瘦猪，这下见着了雨，怕是恨不得把亲娘都送过来。”
张村长端起酒壶，给李大倒了一盅酒。
“先让他们高兴两天。”
“鱼儿不咬钩，怎么往岸上拽？”
张村长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今儿个是初十，再过五天，可就是十五了。”
李大端酒盅的手顿了一下，眼皮跳了跳。
“十五？血月夜？”
“可不是嘛。”
张村长眯起眼，往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到血月夜，这山里头的妖物和邪祟，一个个都躁得很，咱们这位黑山君老爷，肚子里头的火气更是大得吓人。”
“大侄子昨天可交代了，老爷给了准话，十五那天要见着活生生的血食。”
李大把酒盅往桌上一顿，酒水洒出来半盅。
“村长，你是说，让荒滩村在十五那天，把童男童女送过来？”
“废话，难不成还拿咱们自个儿村的娃去填？”
张村长冷哼一声，又捡了颗花生米。
“雨也给他们下了，甜头也给他们尝了。”
“等到了十四那天，你就带几个兄弟过去，跟王二把话挑明了。”
“到时候，他们不拿出点真诚意来，可就不行咯。”
李大脸上横肉一抖，咧嘴笑了起来，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成！十四那天我亲自去！”
“保管把那对童男童女绑得结结实实，给老爷送进洞里去！”
……
荒滩村的雨下了小半个时辰才停。
乌云散去，日头重新露了出来，把泥泞的土路晒得直冒白烟。
村口老槐树下，积起了一个大水洼。
王二搬了张木头椅子坐在槐树底下，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晃悠。
赵老三和王四蹲在旁边，正拿泥巴糊着刚修好的水桶。
村道尽头，一个穿着破烂麻布褂子的傻大个，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晃悠。
铁牛走到村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泥水坑，又伸手摸了摸树叶上挂着的水珠子，往嘴里塞了一片湿树叶嚼了嚼。
“咦？水！”
铁牛瞪大牛眼，踩着泥水走到王二跟前，傻乎乎地指了指天上。
“雨，下雨了！”
王二斜着眼打量了这个流民一眼，见他穿得破破烂烂，哼了一声。
“瞎嚷嚷甚！没见过下雨啊？”
铁牛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往村里头张望了一眼。
“外头的大路干得直冒烟，就你们这儿有水。”
“大哥，你们村是祭拜了哪位神仙老爷啊？这么灵验！”
一听这话，王二原本耷拉着的眼皮瞬间抬了起来，手里的蒲扇一收，往大腿上一拍。
“算你小子有眼力见！”
“那当然是方圆几十里最威风、最灵验的黑山君老爷了！”
“瞧见这满地的水没？这就是黑山君老爷刚给咱们荒滩村降下的神恩！”
蹲在地上的赵老三也跟着站起来，把胸脯挺得老高。
“要饭的，算你走运，今儿个赶上我们村老爷显灵！搁在往常，早拿棍子把你打出去了！”
铁牛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掰着粗大的手指头，牢牢记下黑山君三个字。
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讨好的傻笑，继续开口。
“黑山君老爷真厉害！”
“那……那这西山岭周边的村子，全都是黑山君老爷保佑的吗？”
“放屁！”
旁边的王四啐了一口。
王二把蒲扇往后腰一别，双手背在身后。
“那当然不可能！”
“你当黑山君老爷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请动的？”
“这十里八乡，除了黑石村，也就我王二有这个面子，能把黑山君老爷的分身请进咱们荒滩村！”
“就说山岭后头那个石洼村，一群穷得连耗子都留不住的贱骨头，连给黑山君老爷提鞋都不配！”
“他们村莫说供奉黑山君老爷了，连根神仙毛都摸不着，这会儿全村老小指不定都在家啃干泥巴等死呢！”
“石洼村？没供奉黑山君？”
铁牛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王二见这傻大个只管傻笑，嫌弃地挥了挥手里的蒲扇。
“行了行了，跟你说这些干甚！”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啊？从哪儿窜出来的？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脏了我们黑山君老爷的地界！”
赵老三也抄起地上的扁担，冲着铁牛晃了晃。
“滚滚滚！再不走打折你的狗腿！我们村的雨水金贵着呢，一滴都不给外人喝！”
铁牛也不恼火，把脖子一缩，连连点头。
“俺这就走，这就走！”
他辨认了一下刚才王二手指的方向，迈开两条大长腿，顺着西山岭的小道，径直朝着石洼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