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收回视线，将一缕神念凝成细线，顺着庙祝印记送入偏房。
姜山浑身一抖，两脚并拢，面向主屋弯下腰。
“姜山。”
脑海里响起苏尘的声音。
“老朽在！”
姜山双膝砸在青石板上，把头抵在手背上。
“后山深谷阴煞翻涌，天象见红。三日后便是七月十五血月夜，山中邪祟必会暴动下山。”
“血月……”
姜山喉结滚了滚，后背刚练出来的热汗凉了半截。
“无妨。传本君法旨，今日起全村停下田间杂活，加固村口木栅，修整兵刃。”
“再去后山多砍耐烧的松木，浸上油脂，在村口摆下火把阵。”
“待十五当夜，邪祟敢来，本君自会降下雷火。”
神念散去。
姜山保持着叩首的姿势，过了三息才撑着地面爬起来。
外头空地上，赵烈正盯着姜铁柱扎马步，见老村长出来，收了架势迎上去。
“村长叔，您刚才在屋里砸甚么呢？动静那般大。”
姜山没答话，高高举起手里的旱烟杆，重重敲了三下院门框。
“当！当！当！”
空地上练拳的汉子、不远处挑水的妇人全停了手，扭头看过来。
“所有人，把手里的活计停下，到庙前集合！真君老爷降法旨了！”
“法旨？！”
姜铁柱把屁股一抬，拉着刘二麻子就往院门口跑。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九十多口人乌泱泱聚在了土屋前的场院里。
墙根下，一只黑壳屎壳郎正推着粪球往石缝里钻，被姜铁柱一脚踩扁在泥里。
姜山站在台阶高处，扫了一圈底下的村民。
“方才真君老爷直接传音入我脑海！再过三天，就是七月十五血月夜！”
赵老四媳妇手一抖，怀里的木盆掉在地上。
“血月夜……那不是鬼门开的日子吗？前年隔壁镇子外头的村落，一晚上就被山里的东西吃空了……”
“慌甚！”
姜山把烟杆往青石台阶上一杵。
“那是别村没真神庇佑！真君老爷提前三天给咱们透信儿，就是叫咱们早做准备！”
“真君老爷说了，这三天谁也不准懈怠！男人们去把村口栅栏再加高三尺，把山贼留下的那些缺口刀剑全磨亮了！再去山里砍松木扎火把，把村口围成铁桶！”
“只要咱们顶住前头，真君老爷就在庙里头看着咱们，有哪个不开眼的鬼东西敢进村，老爷一道天雷劈得它魂飞魄散！”
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安静下来。
姜铁柱胸脯挺得老高。
“就是！刚才村长叔的话你们没听见？真君老爷连天象都看破了，咱们怕个球！”
“连王天霸那伙杀人不眨眼的山贼都被烧成了焦炭，几只孤魂野鬼算老几？敢来老子拿铁锄头拍扁它！”
刘二麻子抹了把后脖颈，扯着嗓子跟着喊。
“铁柱哥说得对！干他娘的！我去把山贼留下的那几把厚背砍刀拿出来，去老河道边的青石上好好磨磨！”
“我去砍松木！后山那片老林子里多的是松油！”
“我去烧火和泥，把村口栅栏底下的缝隙全堵死！”
妇人们也纷纷捡起地上的木盆，挽起袖子往后山跑去拾柴火。
赵烈走到姜山跟前，按了按腰里的厚背刀。
“村长叔，山贼留下的那六把砍刀和三把铁叉，昨天砍栅栏崩了好几个口子。”
“村里没铁炉，也没好铁料，咋修？”
“没铁炉就用土办法！”
姜山指了指村口那盘大石磨。
“找两块硬青石，先把卷刃的地方砸平了，再兑着粗沙子加水死命磨！哪怕磨短一寸，也得把刀口磨快了！木柄松了的，全拿湿麻绳死死缠上三层，再楔进木钉子！”
“成！我这就带大牛他们弄去！”
……
日头升到正午。
村口大磨盘边，磨刀声刺啦刺啦响个不停。
四个半大小子蹲在青石板旁，手里捏着块硬石头，往厚背砍刀的刃口上猛挫。
姜铁柱光着膀子，拿着把大铁锤，当当当把铁叉歪掉的叉头砸直。
村东头，修补好的神庙偏房檐下。
摆了一张缺了角的矮木桌。
姜梨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封皮发黄的破旧千字文。
那是她爹生前留下的唯一物件。
她面前狗蛋、小翠、小禾等十来个村里的娃娃，一个个手里捏着根干树枝，在平整的黄泥地上划拉。
李氏包着头巾，怀里抱着才出生两天的姜保，坐在门槛边的阴影里纳鞋底。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姜梨拿树枝在地上写了个大大的“天”字。
“都看准了，一横，再一横，底下是个撇和捺，不能写歪了。”
狗蛋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树枝在泥地上抠出一条蚯蚓似的道道。
“梨姑姑，这字比抓跳山鼠还难！”
“难也得学！村长爷爷说了，往后咱们村不仅要有打猎种地的好手，还得有会记账、会念经文的读书人，省得出去让人家当睁眼瞎糊弄！”
姜梨拿树枝轻轻敲了一下狗蛋的脑门。
正说着，门槛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咿呀声。
姜梨扭过头看去。
才出生两天的姜保没哭也没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上的字迹。
姜梨每念一句，小家伙的小手就在红粗布外头抓一下，嘴角还挂着个亮晶晶的口水泡。
李氏停下手里的针线，低头瞅了瞅儿子，一脸稀奇。
“怪了，这小子早上喝完奶一直睡到现在，咋一听见梨丫头念书，眼珠子转得比谁都欢实？”
姜梨走过去，弯腰逗了逗姜保的下巴颏。
姜保伸出软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姜梨手里的树枝尖儿。
泥塑里，苏尘看着这一幕，嘴角勾了勾。
【绿色·玲珑文心】。
刚落地两天就能听进读书声，这苗子比他想的还要妖孽。
……
下午申时。
西山岭外围，距离石洼村五里地的交界山梁。
赵烈背着硬弓，手里提着把缠满麻绳的厚背砍刀，走在最前头。
姜大牛右手拎着把削尖了头的硬木枪，跟在后头四处张望。
“赵叔，真君老爷说后山阴气重，咱们都在这山梁子上转悠一圈了，咋连只山耗子都没见着？”
姜大牛用木枪拨开挡路的野藤，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赵烈停下步子，蹲在一处断崖边的乱石堆旁，伸手摸了摸石头表面。
“不是没活物，是活物全跑光了。”
“你听听，往常这时候，林子里头的野山鸡和喜鹊早叫翻天了，今儿个连声虫叫都没有。野兽鼻子比人灵，定是闻见山谷底下的阴煞味儿，全往南边逃了。”
姜大牛缩了缩脖子，把单手握着的木枪紧了紧。
“那咱们赶紧把这几处山口插上鹿砦，赶在天黑前回村吧，这地方待久了，我这伤肩膀头子直发酸。”
“嗯，把前头那个豁口堵上就回……”
赵烈刚迈出两步，脚底板突然踩着个软乎乎的东西。
低头一看。
断崖边的野荆棘丛底下，卡着一只破烂的草鞋。
往上一看，几根带刺的荆棘条上，还挂着两缕蓝黑色的粗布条。
“咦？这荒山野岭的，咋有只鞋？”
姜大牛凑过来，伸出木枪尖把那只破草鞋挑了起来。
赵烈皱起眉头，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眼。
鞋底是用山麻掺着干稻草编的，打的是双十字的死结。
“这是荒滩村的编法。”
姜大牛愣了一下，往西山岭另一头的方向瞄了一眼。
“荒滩村的人？他们村离这儿还有好几里地呢，大晚上的不走官道，往这绝壁林子里头钻干甚？难不成是半夜进山打猎，碰见狼了？”
赵烈看着荆棘上那两缕发黑发臭的布条，摇了摇头。
野狼咬人，可留不下这股子让人闻着就犯恶心的臭味。
“管他娘的！”
“荒滩村那帮白眼狼，放着真神不供，跑去巴结黑石村的妖怪，就是死绝了也跟咱们没关系！”
“把那边几棵刺槐砍倒，堵住这条山道，咱们立马回村！”
“好嘞！”
两人挥起砍刀，三两下放倒几棵碗口粗的刺槐，拖过来把山梁豁口堵得严严实实。
……
天色擦黑。
石洼村东头的场院里，亮如白昼。
一人高的木栅栏已经被加高到了近一丈，上头密密麻麻缠满了野荆棘，后头还用几十块大青石死死顶住。
场院正中间，立着一根刚从后山砍回来的硬松木桩子。
二十几个青壮汉子手里全拎着磨得雪亮的厚背砍刀、铁叉和铁锄，眼睛直勾勾盯着场子中间的赵烈。
赵烈光着膀子，双手握着厚背砍刀，双腿分开，扎着《蛮牛劲》的马步，闭着眼调整呼吸。
一呼，一吸。
白气顺着他的鼻孔喷出来，足有三寸长。
在永久绿色词条【武道昌隆】和【水土滋养】的日夜冲刷下，再加上身上顶着的【精力充沛】，气血早就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喝！”
赵烈猛地睁开眼，厚背砍刀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照着木桩子斜劈下去！
“咔嚓！”
一声脆响。
没有半点滞涩。
刀锋直接切豆腐一样掠过木桩。
上半截木桩在原地停了一息，咚的一声砸在泥地上，滚到了姜铁柱脚边。
全场鸦雀无声。
姜铁柱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截断木，又抬头看了看握刀喘粗气的赵烈，咽了口唾沫。
“断……断了？碗口粗的硬松木，一刀就劈断了？！”
台阶上，庙祝姜山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起来。
“成了！气血贯通四肢，刀出如蛮牛奔野！咱们石洼村，又出了一位炼精期下品的武者！”
“武者！赵烈哥也是武者老爷了！”
刘二麻子第一个蹦起来，把手里的铁叉举过头顶。
“太好了！村长爷爷是武者，赵烈哥也是武者！再加上真君老爷的神火天雷，管他甚么血月夜，来多少鬼东西咱们就剁多少！”
“剁了它们！护住咱们石洼村！”
二十几个汉子齐刷刷举起手里的兵刃，扯开嗓子怒吼。
赵烈看着手里的厚背刀，转身面向土屋里的泥塑，单膝砸在泥地里。
“全赖真君老爷赐福！赵烈这条命，往后便是石洼村的第一道墙！”
……
同一片夜空下。
荒滩村一片漆黑，村子正中间的破庙里，只点着半截快要熄灭的油灯。
供桌上，那坨黑泥疙瘩正咕嘟咕嘟冒着绿泡。
隔壁柴房里，偶尔传出两声跟小猫一样的微弱抽泣。
李寡妇儿子，还有老铁匠的孙女，嗓子早就哭哑了，滴水未进。
王二裹着件破棉袄，缩在供桌底下的蒲团上，怀里死死抱着那把柴刀。
夜风顺着破烂的窗棂灌进来，吹得他脖子阵阵发凉。
“快了……熬过今晚，明天就是十四了……”
“等明天太阳落山前，把那两个小畜生送去黑石村，黑山君老爷就会保佑咱们了……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