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风顺着豁口往黄滩村里猛灌。
路旁院落里，一口盛满雨水的大瓦缸结出厚冰。
“咔嚓！”
三只游魂扑到村头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前，黑爪子拍在木门板上。
“刺啦！”
一只断腿游魂趴在窗棂上，长指甲划破窗户纸，往屋里头掏。
“哇！”
屋里头传出孩童的哭喊。
“娘！窗户上有只黑手！”
“谁在外头？哪个天杀的半夜敲门！”
汉子的喝骂声刚响起，紧接着就变成了变调的尖叫。
整条村道乱了套。
拍门声、刮窗声、孩童的哭嚎声连成一片。
赵老三家的土屋里。
火折子刚被赵老三吹亮。
“砰！”
两扇破木门板被阴风撞倒，砸进屋里。
两只浑身挂着烂肉的游魂顺着门口扑了进来。
“鬼！真有鬼啊！”
赵老三婆娘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往炕角缩。
八岁的小宝吓得呆坐在被窝里，裤裆湿了一大片。
冲在最前头的那只游魂眼窝冒着绿光，张开大嘴对着小宝脖子咬下。
“我儿！”
赵老三脑子一热，扑上去将小宝护在身下，抓起木枕头往后胡乱一砸。
木枕头直接从游魂肚子里穿了过去。
“刺啦！”
游魂十根黑指甲抓在赵老三的后背上，当场被撕下五条血淋淋的肉丝！
“啊！”
赵老三疼得满头冷汗，一把抱起小宝，拽着婆娘的头发就往门外冲。
“快跑！屋里待不住了！”
一家三口撞开挡路的游魂，跌跌撞撞冲出院门。
隔壁王四家的院门也在同一刻炸碎。
王四光着膀子，手里拎着把铁锄头，一边往外退一边胡乱挥舞。
“滚开！别过来！我们村供了黑山君老爷，你们敢吃我，老爷饶不了你们！”
三只游魂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喊，左右一分，直接绕过了铁锄头。
左边缺了半边脑袋的游魂扑上来，一口咬在王四的左肩膀上。
“咔嚓！”
连皮带肉被硬生生撕扯下来一大块。
“我的肉！我的膀子！”
王四扔掉铁锄头，嚎叫着冲出院子。
“砰！”
刚跑出来就一头撞在赵老三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老三？”
王四抬起满是血泥的脸，看着后背血肉翻卷的赵老三。
“四哥，你肩膀头子怎的没了半块？”
赵老三抱着小宝，牙齿磕得咯咯直响。
“黑山君老爷呢？王二不是说游魂闻见庙里的仙气，隔着二里地就得绕道走吗？”
话音未落，村道两旁的院门接连被撞破。
柱子捂着耳朵从屋里窜出来，后头跟着一条腿被抓黑的刘老六。
陈老四背着老娘，连鞋都没穿，在冰渣子里乱跑。
几十号村民哭爹喊娘地涌上村道，人人带伤。
“救命啊！鬼进屋了！”
“木棍打不着它们！快跑啊！”
王二家的院门被人从里头一脚踹开。
王二披着破棉袄，手里攥着柴刀冲出来，迎面就撞上一只飘过来的游魂。
那游魂伸出黑爪子，照着王二的面门一抓。
王二脑袋往后一仰，额头被刮破，鲜血直流。
“妈呀！”
王二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退到村道当间。
抬头一看，四面八方全是青白色的影子。
村口那个两丈宽的栅栏大豁口外头，还有黑雾源源不断地往村里涌。
赵老三从泥沟里爬起来，一把揪住王二的棉袄领子。
“王二！这到底咋回事？！”
“你下午不是拍着胸脯说今晚高枕无忧吗？这满村的恶鬼是从哪儿钻进来的？”
王四捂着烂肩膀冲上来，抬起脚照着王二的肚子就踹。
“你个骗子！昨天刚收了老子的铜板，今天就让鬼咬掉老子半块肉！你还老子命来！”
王二被踹翻在地，看着逼近的十几只游魂，扯开嗓子大喊。
“别打了！现在打死我有甚么用？”
“黑山君老爷的分身在破庙里头！”
“要想活命，赶紧跟我往破庙里跑！进了庙门，老爷自然会出手灭了这帮鬼东西！”
听到这话，慌了神的几十号村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柱子第一个反应过来，推开身边的刘老六。
“二哥说得对！去庙里！去求黑山君老爷救命！”
“快跑啊！晚了就让鬼吃光了！”
几十号人疯了一样往村子正中间的破庙狂奔。
赵老三抱着小宝，拽着婆娘跑在最前头。
有跑得慢的老人摔在泥里，后头的人看都不看一眼，直接从老人背上踩过去。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六七十号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破庙大院。
“关门！快把院门关上！”
王四用单手去推院门。
可破庙的院门早就年久失修，被柱子几个用力一推，哐当一声直接掉在地上。
“门塌了！挡不住了！”
柱子怪叫着往供桌底下钻。
十几只闻着血腥味追过来的游魂，顺着敞开的院门口冲了进来。
跑在最前头的五只游魂张开黑爪子，扑向台阶底下的村民。
妇人们抱紧怀里的娃，闭上眼放声尖叫。
王二缩在人群最后头，裤脚管抖得跟筛糠一样。
“完了……全完了……”
就在游魂快要碰到赵老三婆娘脖子的刹那。
破庙大殿里，那坨半尺高的黑泥疙瘩，突然剧烈抖动！
“嗡！”
黑泥疙瘩表面裂开一道口子。
一股浓烈刺鼻的妖气，从裂缝里头喷涌而出！
化作一张大网，照着院门口扑来的游魂当头罩下。
“滋啦！”
冲在最前头的七八只游魂下品，迎面撞上这股妖气。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当场融化成一滩滩腥臭的黑水，渗进泥地里。
后头紧跟着的七八只游魂吓破了胆，硬生生刹住脚步。
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破庙院门，缩在五丈外的村道黑雾里，再不敢往前踏进半步。
院子里头静了下来。
只有那股绿油油的妖气，贴着台阶打转。
供桌上的黑泥疙瘩，吐出妖气后，肉眼可见地瘪下去了一大圈，表面绿光暗淡了大半。
瘫在泥地里的几十号村民，睁开眼睛，看着地上那几滩还在冒泡的黑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没……没了？鬼全化了？”
刘老六摸了摸自个儿的脖子，傻笑出声。
“活下来了！咱们活下来了！”
王二愣了两息，看着退到院门外不敢进来的游魂，惨白的脸皮瞬间涨得通红。
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柱子，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破庙的高台阶。
“哈哈哈哈！都给我睁大狗眼瞧瞧！”
“我王二刚才说甚么来着？”
“这就是黑山君老爷的神威！一口仙气喷出来，七八只恶鬼连渣都没剩下！”
“刚才在村道上，是谁骂我骗人的？是谁踹了我一脚的？！”
“要不是我王二有先见之明，逼着你们凑钱买猪，把黑山君老爷的分身请回咱们庙里头供着，你们今晚有一个算一个，全得变成鬼肚子里的烂肉！”
“还有老村长那个老不死的！”
王二往村西头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当初在庙里头，那老梆子死活拦着不让换神，非要供着那个姓苏的泥胎！”
“要是听他的，今晚这七八只恶鬼冲进来，咱们全村早就死绝户了！”
“现在谁还敢说我王二办错事了？谁还敢不服我这个大管事？！”
台阶底下，刚才还吓得半死的村民们，看着周围绿油油的妖气，彻底放心了。
赵老三赶紧放下小宝，冲着王二跪了下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二哥说得对！是我刚才猪油蒙了心，冲撞了王管事！”
“全靠王管事英明神武，咱们才能抱上黑山君老爷的大腿，捡回这条命啊！”
王四也捂着流血的左肩，跪在泥地里连连磕头。
“王管事就是咱们荒滩村的活菩萨！刚才那一脚是我混账，我自个儿抽自个儿的嘴！”
说完，王四抬起右手，啪啪抽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黑山君老爷万岁！王管事万岁！”
“还是黑山君老爷厉害，比那个姓苏的野神强出一百倍！”
几十号人跪在台阶下，七嘴八舌地吹捧叫好。
王二站在台阶最高处，笑得见牙不见眼，把柴刀往裤腰上一别。
“行了！只要你们往后乖乖听我的话，每月按时把祭品交上来，我保你们在荒滩村横着走，半根汗毛都不会……”
话还没说完。
“咯咯……”
院墙东侧的阴影里，响起一阵指甲抓挠石头的声响。
三只顺着矮墙翻进来的游魂，从毫无防备的人群后头，猛地扑了上来！
与此同时，正门外的黑雾里，李寡妇反折着四肢，爬到了门槛边上。
通红的血眼，穿过了人群，落在了台阶最高处的王二脸上。
“石头……娘瞧见害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