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话没说完，顺着姜铁柱的手指头看去。
三十亩水田连成一片。
三天前刚缓过劲来的铁芯稻苗，眼下已经蹿到了人的膝盖骨上头。
叶片宽厚，绿得发黑。
秆子足有大拇指粗，顶头已经鼓出了饱满的青穗子。
微风一吹，稻穗子互相碰撞，发出沙沙的响声。
刘二麻子从姜铁柱身后挤出来，手里的木锹啪嗒掉在泥地上。
“我的亲娘哎……”
刘二麻子抬起手背，使劲搓了两下眼皮。
“老四，你掐我一把，我是不是昨晚让鬼迷了眼，还没醒呢？”
赵老四没搭理他，趟着泥水冲下田埂。
蹲在一丛铁芯稻跟前，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一根稻秆子。
“硬！真硬实！”
赵老四手指头顺着稻叶往上摸，摸到顶头的青穗子，嗓门都变了调。
“抽穗了！真抽穗了！”
“这才过了三天啊！前天咱们下地培土的时候，这苗子才刚漫过脚脖子！”
后头的汉子和妇人们呼啦啦全涌到了田埂边。
栓子直接跳进水田里，弯着腰在稻丛里头乱钻。
“不光抽穗了，你们瞧这泥水！”
栓子抓起一把田底下的黑泥，举到众人眼皮子底下。
“黑得流油！半点沙砾子都没了！”
“还有这叶子，上头连半个虫眼、半只蚂蚱都瞧不见！”
狗蛋娘站在田埂上，捂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种了二十多年的地，头一回瞧见铁芯稻长得这么猛！”
“往年从插秧到抽穗，少说得熬上两个半月，还得天天捉虫浇水，怎的这回跟吹了气一样往上蹿？”
姜铁柱扛着铁锄，跨进田里，用脚尖踢了踢稻根底下的泥土。
根须扎得极深，盘成一大团，把黑泥抓得死紧。
“村长叔，您快下来摸摸这穗子！”
姜铁柱扯开大嗓门，脸膛涨得通红。
“粒粒饱满，里头全灌上浆了！”
姜山把旱烟杆往腰后一别，撩起长衫下摆，迈步踩进水田里。
弯下腰，捻起一串青穗子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得很。
“比往年的穗子长了两寸，粒数多了足足两成！”
姜山抬起头，扫视着这整整三十亩连成片的青绿稻浪，胡须乱颤。
“照这个长法，根本不用等到八月秋收！”
“最多再过二十来天，这批铁芯稻就能彻底黄熟开镰！”
“二十天？！”
刘二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拍着大腿叫唤起来。
“二十天就能割稻子？那咱们村今年岂不是能赶在天冷前再抢种一茬秋麦？”
赵老四蹲在田里，咧开嘴算起了账。
“往年一亩地顶天打两石粮，这穗子这么沉，一亩地少说能收两石半！”
“三十亩水田，加上南头新开出来的两亩荒地，这一季下来，那就是足足八十石铁芯稻啊！”
“八十石！”
这两个字一出口，田埂上下的几十号人全屏住了呼吸。
狗蛋拽着狗蛋娘的衣角，仰着小脸问。
“娘，八十石是多少啊？够俺天天吃白米干饭吗？”
狗蛋娘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拿袖口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
“够！把你小肚子撑圆了都吃不完！”
赵烈按着刀柄站在田埂高处，看着满田的青穗，转过身面朝村东头的方向。
“哪有甚么三天抽穗的庄稼！”
“这是清源真君老爷把神力洒进咱们村的泥土和井水里头了！”
姜山浑身一震，连忙从水田里迈步上来，直接朝着村东头跪了下去。
“赵烈说得对！定是真君老爷暗中施法，改了咱们石洼村的水土！”
“快！都给真君老爷磕头谢恩！”
哗啦啦！
田里头的赵老四、栓子，田埂上的姜铁柱、刘二麻子，连同三十几个妇人娃娃，齐刷刷跪倒在田头。
“谢真君老爷赐粮！”
“真君老爷大恩大德，俺们生生世世供奉老爷！”
欢呼声和磕头声在田野里回荡。
泥塑深处，苏尘收回悬在半空的神念。
永久固化的【沃土生金】与【水土滋养】，再加上【驱虫宁息】。
三个白色村庄词条叠在一块儿，虽做不到传说中仙家洞天那种朝种暮收，却也实打实将凡俗稻谷的生长周期缩短了两成，肥力拉到了凡间极致。
再过二十天，八十石新粮入库。
石洼村的领地评级，必定能再往上跨一大步！
……
五里外，黑石村。
村口原本立着的一排尖木鹿砦，倒了大半。
村墙根底下，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野狼和山猪的尸首。
那些野兽的眼珠子全白了，肚皮干瘪，身上血肉被吸干。
二十几个黑石村的汉子用粗布蒙着口鼻，把兽尸往独轮车上挑。
“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尖嘴猴腮的汉子吐了口唾沫，一铁锹铲起半截烂狼头，扔进车斗里。
“昨晚那群疯兽和游魂跟疯了一样，要不是黑山君老爷在后山发威，咱们这村墙就被撞塌了！”
旁边的壮汉揉着发酸的膀子，打了个哈欠。
“别抱怨了，好歹咱们村没死人，就是折腾了一宿没合眼，骨头架都快散了。”
张村长背着手站在石台子上，脸色发黑。
“都手脚麻利点！赶在晌午前把这些烂肉拖去山沟里烧了，把墙根底下的黑血拿石灰全盖上！”
“万一招来疫病，谁也讨不了好！”
汉子们闷声应和，推起独轮车正要往村外走。
后山通往村里的石板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庙祝张狂提着铁刀，大步流星走了下来，神色阴沉。
张村长瞧见侄子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了上去。
“大侄子，你咋这会儿下山了？黑山君老爷那边……”
“别提了！”
张狂一摆手，走到石台子跟前，一脚踹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桶。
正在清理兽尸的二十几个汉子全停了手，纷纷围拢过来。
“昨晚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从西山岭深处爬出来的老鬼比往年多了三倍！”
“黑山君老爷为了护住咱们黑石村，跟山里的几个硬茬子斗了整整一夜！”
“更要命的是，老爷还得抽出分身妖力，去护着荒滩村那帮刚归附的泥腿子！”
“两头兼顾之下，老爷耗损了足足大半的妖元！连留在荒滩村破庙里的那尊黑泥分身，昨晚都被冲进村的厉鬼给撞碎了大半！”
轰！
这话一出，石台底下的村民们脸色全变了。
尖嘴猴腮的汉子握着铁锹的手抖了抖，咽了口唾沫。
“张……张庙祝，老爷耗了大半妖元，那意思是……”
张狂冷哼一声，伸出三根手指头。
“黑山君老爷刚刚传下死令！”
“限咱们三天之内，必须再送一对身子骨干净的童男童女进石窟，给老爷补足亏损的元气！”
“要是三天后见不着活人血食，老爷发起狂来，直接下山拿咱们村开荤！”
“甚么？”
“又要童男童女？！”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张庙祝！荒滩村不是才刚送过来两个八岁的娃吗？这才过多久，咋又要两个？”
后头几个家里有适龄孩童的妇人听到动静跑过来，吓得瘫坐在地上。
“是啊村长！咱们黑石村拢共就百来户人家，这两年为了供奉老爷，已经送进去好几个娃了！”
“如今村里十岁以下的娃娃，满打满算也就剩下十来个，这要是再抽两个出去，谁家受得了啊！”
汉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脚底板全往后缩，脸上满是抗拒。
张村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凑到张狂身边，压低了嗓子。
“大侄子，这事儿确实不好办啊……”
“咱们村里剩下的那几个娃，不是你堂叔家的孙子，就是村东头几个猎户的独苗，真要强抢，村里头非得闹翻天不可！”
“闹翻天？跟黑山君老爷比起来，他们算个屁！”
张狂眼珠子一瞪，刚要拔刀震慑。
“哈哈哈哈！”
人群外头，突然爆出一阵粗野的大笑。
大步走到石台子跟前，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
“吵吵甚么！一个个吓得跟娘们儿似的！”
“张村长，狂哥，你们是不是糊涂了？黑山君老爷只说三天内要见着一对童男童女，可没规定这娃必须从咱们黑石村出啊！”
张狂动作一顿，眯起眼睛看向李大。
“李大，你甚么意思？”
李大拿刀背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狂哥刚才不是说了吗？黑山君老爷之所以耗损大半妖元，全是为救荒滩村！”
“连老爷赐下去的黑泥分身，都是替他们荒滩村挡灾才撞裂的！”
“既然老爷是为了救他们才受的伤，这笔救命的账，理当由荒滩村买单！”
“难不成让他们白蹭了咱们老爷的庇护，拿咱们黑石村自家的娃去填窟窿？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原本还哭哭啼啼的村民们，听见这话，哭声全停了。
那个扔了木叉的中年汉子眼睛一亮，一拍大腿。
“对啊！李大哥说得在理！”
“是荒滩村那帮蠢货上赶着求咱们老爷庇护的，老爷为他们受了伤，自然该拿他们村的娃去补元气！”
“他们村有三十多户人家呢，昨天才交了两个，村里头肯定还藏着不少！”
张村长和张狂对视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
“李大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冤有头债有主，这俩娃，还得着落在荒滩村头上！”
张狂把铁刀插回鞘里，冲着李大一挥手。
“李大，这事儿就交给你去办！”
“得令！狂哥你就擎好吧！”
李大狞笑一声，刀尖往人群里点了点。
“张二，刘麻子，赵五，王六！跟老子走一趟荒滩村，去给黑山君老爷要两个新鲜的血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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