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抬起左手，用袖口使劲搓了搓眼皮。
“李……李大哥，你快瞅南头！”
“那……那一片绿油油的，是铁芯稻？”
刘麻子往前挤了两步，脖子伸得老长。
“放屁！大旱了两个多月，咱们黑石村的水田才刚冒绿尖，这绝户沟哪来的……”
话卡在半截。
三十亩水田就在坡底铺开。
田里的水满得漫过黑泥田埂，晃着日光。
一垄一垄的稻秆子足有半人高，叶片宽厚，绿得流油。
顶头挂着一串串沉甸甸的青穗子，风一吹，哗啦啦乱晃。
赵五手里的铁刀哐当磕在石头上。
“抽……抽穗了？”
“这他娘的都灌上浆了！比咱们村往年八月秋收的稻子长得还壮实！”
王六咽了口唾沫，眼珠子往右边挪了挪。
“不光是稻子……你们看右边那条臭水沟！”
原本干裂见底的老河道，这会儿蓄满了清水，水面齐着泥岸。
再往村口看。
哪还有甚么破烂篱笆。
一排近一丈高的粗木栅栏横在路当间，上头密密麻麻缠满了乌黑的野荆棘。
莫说死人尸首，连半块烂骨头渣子都瞧不见。
张二往后缩了半步，扯了扯李大的衣角。
“李大哥……刚才在山上，你不是说石洼村的人全在啃树皮等死吗？”
“这……这连根栅栏刺儿都没断，水田里头还长出这么邪乎的庄稼……”
“该不会……该不会他们捡回来的那个烂泥胎，真是个有法力的活神仙吧？”
刘麻子脸皮抽动了一下，握着刀柄的手心直冒汗。
“李大哥，要不……咱们先退回去？”
“这地方透着邪气！”
“万一里头真供着甚么厉害人物，咱们五个摸进去，还不给人包了饺子？”
赵五和王六也没了刚才的嚣张劲儿，脚底板往坡上蹭。
李大站在原地没动。
三角眼死死盯着那三十亩青穗子，胸口起伏。
一阵南风顺着村道吹出来。
风里头混着一股子浓郁的肉香，还有白面疙瘩的麦香味。
“咕噜。”
李大的肚皮叫唤了一声。
他抽了抽鼻子，往前走了五步，眯起眼往村里头瞄。
歪脖子柳树下，支着三口大铁锅，锅边围着一群妇人和半大娃娃。
大磨盘边上，站着二十几个光膀子的庄稼汉。
老头姜山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李大把里头的人挨个儿数了一遍，眼珠子转了转。
没有赵烈！
那个十里八乡唯一能打的猎户，压根不在村里头！
“退个屁！”
李大扭过头，反手一巴掌抽在张二脸上。
“啪！”
张二捂着脸，被打懵了。
“瞧你们那点出息！几个大老爷们，让几亩破庄稼吓得尿了裤子！”
李大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指着村口老河道。
“甚么狗屁活神仙！”
“那个烂泥胎在荒滩村三个月，连像样的雨都下不出来，到这绝户沟就能变真仙了？”
“依老子看，就是这帮泥腿子走了狗屎运，山里头地龙翻身，把暗泉眼给震开了！”
“有了泉水浇地，稻子长得快点有甚么稀奇？”
刘麻子愣了一下，顺着李大的话头往老河道看了一眼。
“暗泉眼？那昨晚七月十五……”
“昨晚西山岭的老鬼，全让咱们黑山君老爷引过去宰了！”
李大把胸脯拍得啪啪响，嗓门提得老高。
“这帮绝户头是沾了咱们黑山君老爷的光，白捡了一条命！”
“你们自个儿往栅栏里头瞅瞅！”
“那个叫赵烈的猎户根本就不在村里！八成是昨晚进山喂了老鬼了！”
“里头剩下的，除了姜山那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棺材瓤子，就是姜铁柱那帮扛锄头的泥腿子，外加一群娘们儿和娃娃！”
李大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忌惮变成了贪婪。
“三十亩灌了浆的铁芯稻，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这得打多少粮食？”
“还有那三口大铁锅里炖着的野猪肉！”
“咱们今天要是把这石洼村拿下来，不光能交了张庙祝的差事，这满村的粮食、猪肉，还有那个水灵灵的姜梨，全他娘的是咱们哥几个的！”
张二眼睛一下子亮了。
“对啊！赵烈不在，里头连个像样的猎户都没有！”
刘麻子也把心一横，拔出腰里的铁刀。
“妈的，差点让这排木头桩子给唬住！”
“李大哥说得对，咱们五个大刀手，砍这群泥腿子还不是跟切菜一样！”
赵五和王六对视一眼，重新提着刀围了上来。
“听李大哥的！抢粮，抢肉，抢娘们儿！”
李大哈哈一笑，拔出厚背猎刀。
大步流星走到木栅栏跟前，把脸贴在缝隙上，扯开嗓子往里头吼。
“里头的绝户头都给老子听着！”
“黑石村李大爷到了！姜山那个老不死的呢？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开栅栏门！”
村里头。
正在锅边刷碗的狗蛋娘手一抖，海碗掉进木盆里，溅起一滩水花。
一把将身边的狗蛋扯到身后。
树荫下，李氏双手收紧，把怀里刚满四天的姜保搂在胸口。
上次也是这个李大，带着人在半道上堵住村里人。
那时候，全村老小除了哭，连句硬气话都不敢回。
可眼下。
李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站在场子当间的自家男人。
没有往屋里头躲，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眼珠子瞪得通红。
“又是黑石村这帮杀千刀的畜生！”
狗蛋娘抄起一根硬木棍，咬着牙站在李氏旁边。
“前天逼死了荒滩村的娃，今天还敢上门来欺负咱们！”
偏房檐下，姜梨站起身，把小禾护在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大用力拔出猎刀，用刀背把木栅栏敲得砰砰乱响。
“耳朵全聋了是吧？！”
“张庙祝传下死令！昨晚黑山君老爷替你们挡了山里的老鬼，耗损了大半元气！”
“限你们挑两对八岁以下的童男童女出来，跟大爷回黑石村喂老爷！”
“还有那个叫姜梨的小娘皮！”
李大往里头瞅了一圈，瞄见偏房檐下的姜梨，哈喇子差点流出来。
“赶紧洗剥干净了送出来，陪我们哥五个好好快活快活！”
“再把你们锅里炖着的猪肉、家里藏着的粮食全搬出来！”
“数三个数，要是还没人过来开门，老子现在就劈烂破木头，把你们男的全剁成肉泥，女的全抢回黑石村当牲口卖！”
“一！”
李大竖起一根手指头，脸上横肉乱颤。
村口空地上。
刘二麻子把擦汗的粗布往地上一摔，弯腰抄起一把厚背砍刀。
“我操他八辈祖宗！敢打咱们村娃娃的主意，还敢辱骂梨丫头！”
陈三叔和二十几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谁也没退半步。
哗啦！
十几把从山贼手里缴获的厚背砍刀、铁叉、硬木枪，齐刷刷举了起来。
汉子们呼吸粗重，胸口鼓起，一步一步逼到木栅栏后头。
“铁柱哥！下令吧！把门打开，出去剁了这五个狗杂种！”
刘二麻子眼珠子通红，刀尖指着外头的李大。
姜铁柱站在最前头，骨头节捏得咔吧直响。
“村长叔！”
台阶上，姜山慢条斯理地把旱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背着手走下台阶，抬头扫了一眼外头叫嚣的李大五人。
一群连炼精期门槛都没摸着的凡夫俗子，也敢跑到真君老爷的道场外头狂吠？
“黑石村的狗，叫唤完了？”
李大刚要喊出“二”字，见姜山走出来，顿时狞笑一声。
“老棺材瓤子，算你识相！还不快叫人把木栓抽开，跪着迎大爷们进村！”
姜山侧过身，拿旱烟杆敲了敲姜铁柱的肩膀。
“铁柱。”
“在！村长叔您吩咐！”
姜铁柱往前跨出半步，双手抱拳。
“你刚冲开全身关窍，踏入炼精期，一身筋骨还没活动开。”
“外头那五条疯狗，交给你一个人去料理。”
“手脚利索点，别叫他们的脏血溅到栅栏上，污了真君老爷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