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考后的第一个清晨，林济是被敲门声敲醒的。
敲门的人有耐心，不急，但密，像算盘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不用开门他也知道是谁。整个外门，只有一个人能把门敲出算账的节奏。
门一开，胡半城站在外头，眼下两团乌青，怀里抱着一摞账本，胖脸上三分恼火、三分兴奋，剩下四分是熬了一整夜的油光。
“林济。”他开门见山，“有人出五十灵石一罐，收你的炸炉废渣。”
林济揉着眼睛：“哦。”
“……你倒是惊讶一下啊！”他嗓门陡然拔高，“五十灵石！一罐！你炸一炉的废渣！外门弟子累死累活干一年，俸禄不过二十灵石！”
林济肩头一沉。
小灶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巴掌大的身子盘腿坐在他肩上，翘着一条腿，翅膀慢悠悠扇。
“本统的光幕整夜开着。”她说，“子时三刻，有五十灵石的味道从执法堂后门飘过来。你在里头睡得跟死猪一样。”
林济说那你怎么不叫他。她翻了个白眼，说人家送钱上门，他还得挑个黄道吉日。
“一炉出一罐。”林济转头对胡半城说，“一罐五十，本钱两灵石。”
“你算得倒快。”胡半城眯起眼。
“不是他算的。”林济朝肩上努了努嘴。
胡半城往他肩膀上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脸皮抽了一下。
“别管他肩膀上有什么。”林济说，“谈生意。”
胖老者清清嗓子，把一张写好的契书拍在门板上。
“买主不认识你，信不过你；你也不认识买主，摸不着门路。这中间得有个保人。”他指了指自己，“宗门里能当这个保人的，只有我。”
“抽多少。”
“五五。”
林济没吭声。
“渠道就是价值，懂不懂？”他拍了拍契书，“没有我，你的渣就是渣；有了我，你的渣是灵石！”
“四六。”
“你说什么？”
“四六。你四，他六。”
“凭什么！”胖老者一巴掌拍在门板上，账本跳了一下，“你一个欠着债的，也敢跟我讲价？”
“凭这渣只有他能炸。”
他张了张嘴。
“你换个人，炸一百炉，也炸不出这个味。”林济说，“昨儿夜里那位，为什么不去找赵贵？赵贵手底下三百个弟子，一句话就是几百罐渣。他为什么绕开赵贵，绕开宗门，子时三刻摸到你门上？”
胡半城的嘴慢慢合上了。
“……因为他要的是季考那一炉。”他说。
“因为他知道别人炸不出来。”林济说，“这买卖没有第二家。你抽五成，他替你打工；你抽四成，他天天炸。”
胖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都没了：“你小子。”
“四六。”他说，“但保证金照收。下月起每月预存五灵石，炸了多少从里面扣。”
“从你那四成里扣。”
“……”
“你抽四成，里头含着风险钱。”林济说，“保证金就是风险钱。”
胡半城抬起手，指着他，手指头抖了两下，最后放下来，从怀里摸出笔，蘸墨，在契书上把“五”字划掉，写了个“四”。
“童叟无欺。”他咬着牙说。
第一单，两罐。
墙角本来堆着十几只罐。杂役堂每月清一次垃圾，前头的都清走了，只剩最后三只，炸得最狠的那三只。
他只卖两只。
“留一只干什么？”胡半城问。
“等涨价。”
胖老者盯着那只罐看了半天，忽然咂了下嘴。
交货在执法堂后院。黑袍管事到得很准时，身后两个随从抬着箱子，箱子一开，灵石票码得整整齐齐，晨光下亮得晃眼。
验货这一段，胡半城演得堪称宗门一绝。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杆小秤、一盏灯，还有一叠白纸。先过秤，误差超过一钱当场要求补足；再捻一撮渣末摊在纸上，凑到灯下眯着眼看色泽；最后掏出一根银针，往罐里一插，拔出来对着光转了三圈。
黑袍管事看得眼角直跳：“胡长老，这是废渣，不是金条。”
“废渣卖金条的价，”胡半城头也不抬，“就按金条的规矩验。”
“他验得没错。”小灶在林济肩上说，声音很轻，“那真是金的。”
“什么？”
“丹没成，药性没散。”她说，“火里烧过一遍的药性，比生的野。三炉里能留一成，就是好东西。”
她顿了一下。
“他闻的不是渣。”她说，“是丹的尸首。”
林济心里咯噔一声。
验完两罐，分毫不差。胖老者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罐子推过去，收票、点票、验票，末了还朝黑袍管事拱了拱手：“童叟无欺，下次再来。”
黑袍管事临走前，回头看了林济一眼。
“东家说，要更多的‘季考那炉’的货。”
“什么样的？”
“越炸的越好。”
一百灵石，四六分。林济六十，胡半城四十。
胡半城把票子摆在石台上，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分完，他那六十揣进怀里，手还没收回去，另一只大手已经伸到林济面前。
“账。”
“……什么账。”
“你欠执法堂的四十四。”他掏出那本油光发亮的账本，哗啦啦翻到某页，“本金四十四，利钱我大度，不收。今天，结清。”
“还有正用——”
“正用？”他三角眼一立，“一个背着债的人，钱在兜里过一夜都算不得你的。还账。”
林济把四十四递过去。
他接住，翻开账本，提笔，蘸墨，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从第一笔“聚气丹炸炉，赔五灵石”开始，一笔一笔，整整四年。那个在账本上活了四年的名字，今天要划掉了。
笔尖落在“肆拾肆”三个字上，划了一道。
又划了一道，划实。
“好了。”他合上账本，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今天起，你在执法堂，没账了。”
他背着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
“下个月起，炸炉保证金。每月五灵石，从你那四成里扣。”
人走了。
“他最后那句是给你留面子。”小灶说，“按规矩，这四十四的利钱该收你八。”
“知道。”
“本统就是提醒你一声。”她翘起腿，“别把账本上划掉的那两道当人情。商人划账，划的是成本。”
林济把剩下的十六灵石折好，塞进内襟。
“这单你落了什么。”
“香火三十七。”她说，“一分没涨。”
“为什么。”
“你这一单没炸炉。”她翘起腿，“灵石进你兜里，本统一个铜板摸不着。本统抽的是积分，不是钱。”
“所以你比他还急着让他炸炉。”
她把翅膀一收，别过脸去。
“本统是替你看账。”她说，“别想多了。”
当天下午，阿阮来了。
她背着半筐草木灰，从丹房后墙绕过来，看见林济坐在门槛上数票子，脚步慢了下来。
“师哥。”
“嗯。”
“杂役堂分的肥田灰。”她把筐放下，又放下两只空罐，“我给菜园上肥，路过。”
“放这儿吧。”
她看了一眼墙角那只罐。
“这是你炸炉的罐。”
“借你用两天。”林济说，“灰倒进去，口封上。”
她没问为什么。
她蹲下来，一捧一捧往里倒，灰面刮得平平的。
“师哥。”她低着头，“告示换了。三日后长老议事，议你的去留。”
“让他议。”
“议了就要逐出宗门了。”
“逐不逐，明天再说。”林济说，“你倒灰。”
她倒完，把两只罐子的口封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其中一只挪了挪，摆得跟另外两只一样齐。
“好了。”
“阿阮。”
“嗯。”
“明儿校场有热闹。”林济说，“你来看。”
当天夜里，外门管事堂后墙翻进来一条黑影。
小厮赵四，奉赵贵之命。任务很简单：把值钱废渣偷出去，埋进林济床底，再往执法堂递一张“私炼禁丹”的条子。一举铲除，顺带把克扣药材那点脏事一并埋了。
墙角的罐子一共三只。他挑了最沉的两只，抱起来试了试分量。得手，翻墙。
沉的那两只是灰。
他翻墙的时候，林济在屋里睁着眼。
“不拦？”小灶趴在他枕头边，声音压得很低。
“拦什么。”林济说，“等他自己开罐。”
“那两罐是肥田灰。”
“知道。”
“他要是真埋你床底，明儿执法堂来搜——”
“搜出来是肥田灰。”林济说，“私炼禁丹，炼出一床底大粪。赵贵这张脸，是自己往粪坑里按。”
小灶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
“怎么。”
“本统头一回见有人这么记账。”她说，“别人算赚多少，你算别人亏多少。”
第二天一早，外门校场。
赵贵特意挑了人多的时候，让人把“人赃并获”的罐子抬到场中央。
“执法堂诸位都看好了！”他当众揭开封口，声音洪亮，“这就是林济私炼的禁丹！今日当众开罐，以正视听！”
罐子开了。
一股味道冲天而起。
那味道难以描述：三分草腥，三分沤粪，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某个夏天没打扫过的茅房。
围观弟子齐齐后退三步。有人当场干呕，有人捂着鼻子往人堆外面挤。
赶来看热闹的胡半城捏着鼻子凑近罐口，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古怪起来。
“赵管事。”他闷着声，“你确定这是林济的罐子？”
“废渣罐还能有假？墙角就这三只！”
“这三只……”胡半城又看了一眼，憋笑憋得肥肉直颤，“这是杂役堂上月收走的肥田灰。林济的渣，前天全从我手里过账卖了，账本在此——”
他掏出账本，翻到那页，举起来给四圈的人看。
“你偷的这两罐，是阿阮姑娘施给菜园的。”
全场死寂了一瞬。
然后笑声炸开。
“禁丹！肥田灰！赵管事验丹验得真细，还用银针插了一下！”
赵贵站在罐子前，脸从红到紫，从紫到绿，绿得跟他发给外门那批烂药材一个成色。
他张了张嘴，一股味道恰在此时涌上来，把话头活活顶了回去。
人群里的林济，全程没吭声。
直到赵贵看过来，他才冲赵贵笑了笑，比了个口型。
把、柄。
赵贵的脸唰地白了。
他知道林济比的是什么。他当众说了“墙角就这三只”，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手底下的人，昨夜进了弟子的丹房。
外门管事夜闯弟子住处，还自己抬到校场上当众说了一遍。
人堆最外圈，阿阮站在那儿，肩膀抖着，抬手捂了一下嘴。
她笑了。
傍晚，第二笔交易。
这次的阵仗比上次大。黑袍管事身后，多了一道灰袍身影。
林济一眼就认出来了。季考校场上，就是这位干瘦的老头，当众捧起他的焦黑残渣，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丹阁白供奉？”林济拱手，“您老亲自——”
“少废话。”白老摆手，干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墙角那只罐，“这里头，是季考那炉的？”
“是。”
白老快步过去，掀开罐口，深深一嗅。
那双浑浊的老眼骤然亮了。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林济：“你师承何处？”
来了。
“回供奉。”林济说，“家传的。不炼丹，洗药材的。”
“洗药材的。”白老重复了一遍，像在嚼这三个字。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角纸页。纸色发黄，边缘焦脆，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其中一个字反复出现。
“丹”。
“明日辰时。”老头的声音干涩，一字一顿，“丹阁。带上你的手，和一个敢炸炉的胆子。”
他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渣，继续给我备着。有多少，要多少。”
黑袍管事赶紧跟上，临出门前朝林济拱了拱手，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沓票子塞进他手里，压低声音：“东家还说了，这罐的钱，翻倍。”说完抱起墙角那只罐，快步追了上去。
一老一少走远了。
夕阳把破丹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日辰时。”小灶坐在罐沿上，晃着腿，“他要考你。”
“考什么。”
“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炸什么。”她说，“你要是答不上来，他不会再要你的渣，他要的是你的人。”
“那该怎么答。”
她抬起头。
“进去以后，你先别说话。”她说，“让本统听。”
“你听得出来？”
“本统闻得出来。”她说，“丹阁里那点火气，本统三年没闻过了。”
林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沓灵石票。
一百一十六灵石。四年里，头一回兜里有钱，账上没债。
“洗药材的能进丹阁。”他挠了挠头，自言自语，“爷爷，咱们老林家这是要出修仙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