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非普通常见的阴阳五行之道,而是另外更隐晦、更幽微的变化,为凡俗所难窥。
但以赵青的眼力见识,自是轻易寻出了端倪,品析了一会儿,便已初步得出了结论。
看似是别人在尝鱼,实则是勾践在尝苦。
做菜者与食用者,在此发生了奇妙的反转。
那鱼炙本身,技艺固然顶尖,可称超群,佐料亦皆源自灵圃上品,却并未涉及到道法玄机,绝无可能令众人为之神魂颠倒。
然而,怪就怪在——满座宾客举箸之后,无不面露陶醉之色,啧啧称叹,只觉生平未尝此等甘美。
更有数人怔怔凝望着空处,似是被那滋味摄去了心神,久久难以自拔。
这便远非庖厨之力所能及了。
或者说,鱼炙的食材珍稀度,尚未达此般水平,仅仅是普通的文鳐鱼罢了。
真正的“调味”,发生在另一个层面。
发生在“神遇心易”的造化之奇间。
老子尝有言:“五味令人口爽。”
它作用于味之五象,辛甘酸苦咸,已臻概念层次,非仅舌上之感、鼻中之嗅。
而勾践的手段,正是影响了这里面的五味之象,实现了某种建立在守衡规则下的置换。
把别人心里沉浸的苦味,汲取出来自己吸纳。
且不仅仅是当下的苦,还包括过去的苦难,各式各样的遗憾、悔丧等不好的味道,从而给与心灵莫大的慰籍,抹平无数伤痛。
于是,因为持存着“去苦”的未来变化期望,鱼炙的滋味也就突破了理论上的阈值。
需要注意的是,鱼的异常甘美,属于做出后既有的属性,并非食用时才消去了苦。
它更像是一类出贷与收账的道象契约。
每尝一口,均是在向食客预支未来的甘甜,而勾践则代他们偿还那份被剥离的苦涩。
这并非幻术惑神、蒙蔽感官,而是真真切切地改易了味道在天地间的既有之序!
先有其美,后有其因。
“曲则全,枉则直”,唯有道之运化,可无视这般时序的逆行施为,打破自然的限制。
“卧薪尝胆”,“苦心人,天不负”,有太多词句描述了历史上勾践的隐忍与坚毅。
不过,到了这个超凡显圣的高武世界,区区胆汁,自是无法让一位中六气大成的顶尖高手感到苦楚,起到提醒效果,所以他选择了这个办法:
从专毅处学来了一门玄妙的五味之剑,然后经常做菜做饭,让旁人尝到极致甘美的同时,自己默默承受着那份额外的苦涩。
除了邀请贤士宴饮外,勾践平日里,也总是在赐人饮食、一起用餐的路上,老弱农夫、庶民百姓、地方官吏,皆无视身份差异,不断分发随身携带的熟食、脂醢、脯羹。
现在看来,这些饮食大抵都少不了此类剑道参与的工序,潜藏着千百万般红尘磨砺。
它不仅是炼心之术,亦是强大的奇诡杀伐剑意,有着干掉过吴王僚的传世战绩。
也不知道,专毅这个吴国上卿,是怎么会把它传授给勾践的?蓄意为之?不忍心此法失传?还是对方悟性过高,接触了几回,便强行参悟了出来?
专诸之剑,强则强矣,毕竟已经被曝光了内中关键,再想要用于行刺,却是难为。
于是传出去,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赵青心中暗暗思索,考虑到这绝非勾践主修的剑道,显然是以旁枝反哺主干,这位越王的功行修为,实在是深不可测呐!
再加上她感知到了微量混沌气机,基本上已可确认,勾践现在是中六气步入亥会的阶段,三十年内,便必须完成破境晋升。
这个时间点,应该就是黄池之会前夕了。
要知道,下六气大成渡元会生灭之劫时,纵然失败,若有上六气境肯出手相救,亦可存活下来,但中六气大成的破境,却是不会有这样的退路了,生死攸关,不成便亡。
所以,敢于封关渡劫之辈,颇为罕见。
被称作中六气大成者,多只是修毕了天象性灵等一类成就,跟真正的圆满差距极大。
司寇扶同、司农皋如、太宰苦成,虽然据传也都是中六气大成的修为,然而就算不计入装备,三者联手,亦远非勾践之敌矣。
不得不说,这位越王可能是她现今为止,所见的第一高手了。诸稽无辞、文子,应当均非真身,不算在内。文种则还是差了些。
毕竟有着王族的底蕴,得了允常的真传。
欧冶子、文子等人的道法,亦必有所涉猎。
实际上,经常冒头钻出来闲聊的金鲤,现在也是藏得严严实实的,从中亦可窥见一斑。
如此剑道,当可化作自己成长的营养。
不过,对方的高度关注,对自己是否算是件好事呢?如果干预过多,却是少了逍遥自在,甚至有着发觉入梦引证特异、生出怀疑的可能性。
念及此处,赵青却是未曾挑明这桩“吃苦”的利害关系,揭开勾践鱼炙背后的偌大牺牲。
观棋不语,是棋品;观道不言,亦是道品。
悄然间,她改换夹起了另一碟的鹿脯。
同时,也倾听着下方船庐内的交谈声响。
……
但见庐中案上杯盘罗列,酒香氤氲。
尽管是清晨时分,却无半个人觉得油腻饱胀——能跨越动辄以万里计的路途来此,又是胸有点墨、欲骋其志之辈,哪个不怀几分修为在身?
固然未必有多精深,师承也罕有高明者,却也足以化食消谷,不惧壅滞。
若是凡俗之人误食此等珍馐,恐怕才举几箸便要气血翻腾、腹胀如鼓,昏昏欲睡了。因而市井间偶有“神仙饭,不可食”之说,倒也不是虚言。
贤士们或着楚服,或衣吴锦,言语口音南腔北调,一面举箸,一面交头接耳,更有许多人以传音之术私下交谈,眉宇间神色各异。
虽无高声喧哗,那暗流般的声线、神念往来却密密交织,比开口说话还要热闹三分。
“这道椒梅炰麋,里头至少掺了七种灵萃,我只在郑国钧台的待秋楼上尝过一回,仅此一豆,便索价千釿有余。越王竟以此飨寻常宾客,手面当真阔绰。”有人感慨着道。
布币“一釿”的面额,约等于二枚大戈币。
“你只见其价昂,我却见其用心。”
接话的是坐在他右手边的一位青袍老者:“这案上器皿,每一件皆以印纹之法,镌了微型的蕴温之效,冰炭同案而各得其宜,可依个人喜好微调!搁上一整日,亦风味俱佳。”
“依我看哪,器物饮食倒在其次。”
又一道传音插了进来:“与那些年投过的卿族相比,今日同舟共游、与王上同食一锅之羹,才是莫大的体面。越王好士,果然不是虚言。”
“这是真瞧得起我们这些破落门户的!”
此言一出,席间几人皆默然了片刻。
少顷,那老者低声开口:“老夫漂泊半生,所见列国卿族,鲜有不以门第取人者。”
“当年在晋,我也曾投帖于荀跞门下,欲效智氏,在阼阶下候了整整三日,仰望着云桥都晃花了眼,却连个下大夫的面都没见着。”
“后来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我那荐书递进去之后,压根就没被拆开过——对方说,无名无籍者之牍,例不入二门,非以千金为凭,难得‘封传’。”
“晋卿府邸法则森严,无处不蕴神通玄奥,若无‘封传’,即便是冲入了敞开的大门、翻过了院墙,所见所在,亦只梦幻泡影而已,永世隔绝分离。”
“我在客栈里耗尽了盘缠,最后是靠给同舍的商人抄写邸报,才勉强凑够了回乡的川资。”
“老丈这话,学生感同身受。”
白面书生微微苦笑,接过话头:“没有显赫的出身,便如釜底抽薪,断了攀援的路子。”
“昔日在绛都,我找到梁婴父的门吏,塞了十金为贿,才换得一句‘容某通禀’。那十金,是我当了祖传的玉具剑才凑齐的。结果呢?”
“等了半月,杳无音讯。再去问,那门吏早调了差使,新来的根本不认这桩事。我急了,拔高了声量与他理论,他倒也不恼,只斜乜着眼问我:‘可有凭条?’着实让我哑口无言。”
他说到此,摇头哂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旧年的腌臜一并吞下。
“可此番入越,”书生环顾四周,望着满案佳肴、满座同侪,语气复杂,“我不过刚投了名帖,尚未求见任何一位大夫,那接待的吏员竟反过来给了我二十金,道是越王有令:凡远方来投之士,未及授职之前,先赐安家之资,聊备舟车之费,免其后顾之忧。”
“呵呵,这等奇遇,若非亲历,说起来谁能相信。”
“过去在卫国,林国(人名)见贤必进之,是以灵公治下无游放之士,让我不惜奔波数年去帝丘拜见他们,可到了那里,灵公因修《平晏半天箴》出岔而薨,已经是其孙卫侯辄在位了。”
又有一人冷笑,“虽然仍是收了我,却让竖仆拿出一架不知抄了哪家宗门秘藏的‘问心梯’来,要我先行登梯受验!过了这一遭,可许诺中士之位!”
“那东西一旦踏入,幻象丛生,或诱以财色,或慑以刀兵,或惑以权位,稍有不慎便心神失守。闯不过去的,便被视为心志不坚、难堪大用。”
“我耐着性子,走到一半时忽然醒悟:他娘的,这是把我当什么了?”
“真当我是那低眉顺气的小小学徒,可以随便折辱作弄么?接下来,莫不是还要签下‘策名委质’之类的法契?当时我便拂袖而去了。”
“我虽穷,却也不是来给人当猴耍的!”
表面上义正言辞,但私下里谁知道,这家伙视“问心梯”为羞辱,不堪忍受,是否因其藏着作奸犯科、无故打杀奴仆的斑斑劣迹呢?一面之词罢了。
“一样一样。”一个鲁地士子接过话头,语调中满是愤懑,“我在楚时投过子西门下。那头一桩事,便是要央请书法大家,以最雅致华丽的鸟虫书誊写荐牍,格式稍有不妥便原样退回。”
“这还没完。”
他续道,“帖子誊好了,又说非要找到一种稀罕的香料来熏,熏过之后才肯往上递。反复折腾之下,待到终于入了门,每日里却被拉着陪酒侍宴,说是‘考察风仪’,实则当成了优人戏子一般使唤。”
“蔡国亦是如此。”
又有一名宽额壮汉恨恨道,“我有个旧交,被蔡侯延揽了去,原以为是参赞机密、共谋国政的,谁知整日里不过是做些声色犬马的勾当,什么正事都不允参与,问起军政要务,便说‘时机未到’。”
“哼,时机何时到?等他老死了也未必到!”
这个旧交,该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周边几人心中不住腹诽道。
其实说起来,贬低上一家,抬高新对象,在游放之士的圈子里,算得上是常态了。
在当今之世,跟田恒、赵鞅、伍子胥、白公胜等几位为招贤给出的待遇相比,越王这边除了明显的更加肯放低姿态之外,却也优胜不了太多。
不过在座的众人自然都是有头脑的,不会乱嚼舌根,去扫了东主的颜面——何况这东主正坐在头顶的爵室之中,相距不过数丈,纵然传音隐秘,却也不可能瞒得过此等高人,境界差距实在太大。
显然,这些贤士现下尚不知晓,鱼炙实为勾践亲力亲为的厚遇。
按照赵青的估量,大抵是要留到宴后再放出其中风声,引爆相关的情绪,以免短时间内连番施恩,反倒叫人应接不暇、感激之情被冲淡了去。
这等收放人心的火候,拿捏得不可谓不精。
……
拉回正题。
却说那爵室之内,勾践见赵青品味得仔细,便又笑道:“说来惭愧,吾在吴时,除了学厨艺,习得了炙鱼之法外,还学了项本事。”
“敢问王上学的是?”赵青顺着话头问道。
“筑城造殿。”勾践放下竹箸,目光望向船窗外缓缓掠过的城阙,“吴王好高台,好华阙,吾便跟着那些匠作大师,从相地筑基学到飞檐斗栱,从砌石夯土学到雕梁画栋。”
“夫差扩建姑苏台的时候,吾也曾亲执斧凿,一砖一瓦地垒过,亦是得了几分真传……”
赵青嘴角微微一抿,心中却暗暗吐槽:
在吴国“留学”多时,学的尽是些为夫差饮宴娱享服务的弄臣之技,炙鱼、筑台、造宫室,居然还能说得如此坦荡自得,倒也是种能耐。
斟戈无寒在一旁执壶自斟,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接话,显然早已听过不知多少遍。
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勾践也不着恼,反而开怀笑道:“莫要以为这些是虚文末技。”
“吾在吴时,旁人只道是屈身事仇、忍辱含垢,吾却觉得,那未尝不是一桩机缘,可以从他人手里,学来许多于越所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调从自嘲转为郑重:“凡越国用得上的,无论多卑贱、多琐碎,学到手了,便是赚了。务实二字,吾时刻不敢或忘。”
“创业垂统,为可继也。若夫成功,则天也。”
恰在此时,船已行至王城近处。
穿过水门,眼前豁然开朗:
因山成台,联台为宫,层层垒迭而上,高低错落,不知有几千百楹。朱甍碧瓦之间,丹青错画,左为赤螭腾云,右为玄蛇盘雾。
日照其上,流光溢彩,灼灼不可逼视。
飞梁凌空,横跨数十丈之渊,下临无地而车马络绎;压水而筑的曲廊蜿蜒,碧波荡漾。
最奇的是那湖心之上。
竟有七八座小亭,并不依柱石,却是建在巨大荷叶之上,随波轻荡。
湖畔浅渚之间,鹿卧熊行,兔窜狐伏,各有小洲可栖,洲上繁花似锦,四时不谢。
又听得蛙鸣声阵阵。
飞禽走兽虽品类繁杂,却互不相扰。
洲与洲之间,有石桥连通。
赵青凝神细看,却见那石桥竟在缓缓移动,每隔半刻便自行旋转、拼接,将两座原本隔绝的小洲连为一处,待到洲上麋鹿悠然踱过,桥又自行移开,重新搭往别处。
往来之间,井然有序,仿佛这些生灵也懂得等候一般。
湖面上,画舸轻舟往来如织。
宫人侍女衣袂飘飘,或捧盘,或执扇,或倚舷观鱼,笑语隐约随水风飘来,又被桨声揉碎。
正中主殿巍然耸峙,重檐歇山,瓦当鎏金,殿顶之上,浓郁的灵气凝成实质,化作朵朵五色云芝,瑶草芬然,层层堆迭,缓缓流转。
虹霞横跨数里,时聚时散,宛若仙境。
“壮哉。”赵青由衷赞叹。
华美的宫阙可不局限于享乐的作用,宣扬国力,激发贤士们的上进心,亦需纳入考量。
越王亦抚须自得,满意这宫室的设计。
“不说那些旧事了。”他挥了挥袖。
“今日这船上,菜肴虽非大牢之盛,却也费了些心思。吾特意嘱咐疱人,不可用那些个烹龙炮凤的虚套,只做些家常滋味便可。”
说到此处,勾践指了指爵室下方的飞庐:
“姑娘且看,那里设了座讲坛,待会儿便有贤士登坛论道。吾设此宴,一则为览景怡情,二则也为观士。今日不限题旨,各抒己见,若有机锋相激之妙,便是一乐。”
只见飞庐正中,空出一块丈许方圆的空地,恰与爵室上下相对、可以互望。
其早已铺就蒲席,席上设一张矮几,搁着一只青铜小铎、一盏清茶、一方镇纸、数卷空白竹简。
旁侧则立着一面巨大的素色屏风,尚无一字,仿佛正等着谁的墨迹来将它填满。
紧接着,勾践轻拍了几掌,两列谒者自舷廊两侧鱼贯而入,手中各持简册笔墨。
一列往飞庐,一列往底庐,步履轻捷无声。
为首一名中谒者趋至爵室槛前,向勾践行了一礼:“时辰已到,请王上示下。”
勾践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飞庐中渐渐安静下来的贤士们,开口道:
“诸君皆四方之英,或负剑远游,或挟策干禄,既至越邦,寡人不敢以虚辞相待。”
“宴有酒食,亦有论对。”
“诸君远来,各怀珠玑,吾忝为东道,愿闻高论。凡有所长、有所见、有所欲陈者,皆可携策登坛,当众剖陈。不论出身,不究齿序,唯才是举。”
庐中静了一瞬。
有人搁下酒卮,有人正襟危坐。几个原本斜倚舷窗的楚服之士不约而同挺直了腰背。
太宰苦成接着发言:“有欲登坛者,先向谒者报备名籍与所陈之事目。经核对无误,方得入席。吾与王上亦将垂询数语,以覈其要。”
“诸君且自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凡所呈之策,须先将所论之事写成条陈,或图册,或简牍,明其纲目,详其条理,若能附以施行之法、考成之据,则更佳矣。”
此言一出,飞庐中不少人神色微动。
有人面露喜色,显然事先已有所准备;亦有人眉头紧锁,匆匆唤来谒者,低声询问可否临时补录;还有年轻人从袖中取出写满小字的帛书,不住翻阅、记诵,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斟戈无寒侧过身来,轻声向赵青解说:“姑娘可知,这登坛论对,虽是王上所设,却也有些不成文的规矩,不妨先与你分说一二。”
“愿闻其详。”赵青回道。
斟戈无寒道:“越地风俗与中原不同。中原列国,宴饮之际或赋诗言志,或引《诗》断章,或竞相酬唱,以辞采之华、应对之敏为尚。便是论政,也多务虚而少实,重在辞令机锋,不在事理深浅。可越人不尚这套。”
“王上要的,是言之有物。求者,必也凿凿可据;论者,必也切切可行。若言不能参一,取所不能及而称之,其犹躄者也。玉屑满筐,不为有宝。”
“那些搏人眼球的华丽辞藻,那些滔滔汩汩的长篇大论,若与范蠡大夫、文种大夫定下的邦国大计方向偏离,甚或公然唱反调的,一概不允。”
赵青心中微动:“若有人偏生要唱反调呢?”
“决然不允。”斟戈无寒淡淡道,语气却不容置疑,“越国方兴,如舟行逆水,非众力齐棹不能进。若有人自恃才智,在宴席之上大放厥词,夺礼妨政,扰乱国策方向,那便不是贤士,是祸害了!”
“王上虽宽仁,于此节却从不含糊。”
“虽不至于当场发作,只是那人——今日之后,便再无重登此舸的机会了。”
“是以,这宴上论对,非为逞辩骋辞、虚辞高议,乃是治实打实的治事之策——或治一邑,或训一旅,或理一川,或督一矿!”
“早在数月之前,邸报便已将章程发往各处方驿,凡有意赴宴登坛者,须预先择定所论之事,向有司申领:或领一卒,教习战阵,以验其能将;或领一郡之典册,查阅田亩赋税、山川水土,于限期内呈交治理方略……”
“所申之事,皆由有司批给相应文书符节,凭符调阅相关卷宗,凭节出入诸司库廪。”
“而后,将期间所研所习、所得所悟,当面向王上与诸位大夫剖析明白。若有疏漏,当场便见分晓;若有灼见,当场便可授职。”
赵青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了然。
这不就是论文答辩么?事先布置课题,给予资源与时间,最后在君王面前公开考核。
那些数月前便着手准备之人,今日登坛便是收获之时;那些临时抱佛脚的,纵有满腹经纶,也难在仓促间拿出扎实的方略来。
“今日登舸,名为赴宴,实为覆考。”斟戈无寒又介绍道:“飞庐中就座的那些人,便是做足准备,打算上坛的了。暂时不愿,中途放弃者,则需折返庐中,与寻常宾客同席。”
“越地民风素重胆气,若有人明明申领了课题,也入了飞庐席位,临到登坛之际却畏缩不前,旁人看在眼里,评价自然便差了些。日后若有升迁、赏赐,怕是要排在最后了。”
“若是有人弄虚作假,在方略中掺了水分,又当如何?”赵青开口问道。
“那便要看造假的轻重了。”斟戈无寒淡淡道,“轻些的,范蠡大夫有的是法子让他亏得血本无归;重些的,秘卫那边自会处置。”
赵青微微点头,又问:“巫君方才说,这论对考的是实干之才。可修行之人的境界深浅、战力高低,难道便不在考量范围内了么?”
“就算无需上战场直面杀伐,但修为较高者,寿元亦长,也能为大越效力更长时间,于情于理,总不该全然不论罢?”
“此节问得好。”
斟戈无寒含笑解释:“姑娘有所不知——比起智慧韬略、治事之能,武力反倒是更容易评判的了。并不怎么需要真正出手比试,只消观其功诀路数、察其修为深浅、辨其意境高低,练到了什么火候,几可说是毫无遗漏。”
“故而,不必在这船专设擂台考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交谈的苦成与仓归,“且看那边,听他们在聊些什么。”
赵青心念微动,已发觉这两人对她开放了私下的神念频道,原来是在隔案闲谈,说的正是某某与某某若是打斗起来,哪个能胜。
双方你一条我一条地列出优劣,从功体属性到剑意偏向,从实战经验到性情习惯,条分缕析,竟如在棋盘上推演一般。
好一场论战,却并不曾要求那两人当真来一次实战。口头上的切磋,方是宴饮乐趣所在,又不压上什么赌注彩头,无伤大雅。
实际上,修为到了中六气境的存在,多半能看穿心思,寻常人在他们面前,藏不住什么。
但能读取记忆,不等于能确定才华;能看透当下心绪,也不代表可精准判断来日实干之能。
不知什么时候,就灵感迸发了!
“嗯,”待到首位缁衣汉子讲述完毕,向着爵室躬了躬身之际,勾践微微坐直了身子,法相已然投落于飞庐讲坛之上,另凝一席,与那汉子对坐。
常人望去,浑然不辨虚实。
虽然只是法相五重变化的些许应用,却可让心神分作两处,一边爵室里谈笑自若,一边在飞庐之中,亲自坐堂,当面考评。
“你所呈条陈,寡人已逐条阅过。驯鼍取卵、炼制体膏,此议确有可行之处。”
“然寡人想问的是——”
他点亮了屏风上舆图的一处朱色标记,“这右塘区方圆不过四十里,你拟在此处蓄养小鼍龙千二百尾。葛山地气偏于阳亢,并非鼍龙喜居的阴湿之壤,若想要调适水土、以宜天性,该用何法?”
“回王上,当是取土井头溪井底积蓄的阴煞,并引地下寒泉灌注塘中,徐徐图之。”
“鼍龙每日所食鱼鲜,又从何处调拨?”
“修得一渠,通往目鱼池即可……”
“分隔用的网罟,用的什么料子?能承受住多何等程度的撕咬?每顷耗费多少?”
“网罟拟用三层绞合:外层以柘木韧皮搓索,取其耐磨;中层编入细篾竹片,取其坚挺;内层则以苎麻与蛛丝混纺,取其柔韧不易断裂。”
“稚鼍齿嫩,用寻常麻网便可;待到齿长逾寸,须改用铜丝绞麻之网。每顷网罟,物料并工费,约合三千五百大币。”
“尚不到半金?”
勾践追问了两句:“可曾计入运费、仓储保管之耗?铜丝绞麻之法,是你自家揣摩的,还是别处已有成例?其法可曾验证于鼍龙?网罟三年一易,替换下来的旧网如何处置?更替时的工役又如何?”
那汉子强自镇定,一一作答。
勾践听罢,不置可否,只伸手在屏风上虚点数下,那舆图便自行放大,显出右塘区周遭的山川形势。手指沿着一条溪流划过,则浮现出数十处细小的朱砂标记,乃村落之注。
“你方才说,引目鱼池之水入右塘。目鱼池在葛山西南两百六十里,右塘在山东十五里,中间隔着两道岭、三条涧。”
“你可曾亲自踏勘过引水路线?”
“臣……臣查阅过虞衡司所存的山川图册。”
“呵,炼膏一鼎需耗鲜脂几何、柴炭若干、工时几许?这一节,你也写得含混。回去再核上一遍,补全了呈上来。”勾践语调和缓,未加斥责,“鼍龙卵黄膏之效,可有比对之据?”
“故国州来素有此方,愿试行焉!”
“善。此策可行,人亦可用。”
勾践评道,便命谒者将其所呈条陈收入“上考”之列,另赐帛束、醴酒,以示嘉勉。
毕竟献出了个宝贵的秘方,评第自然居优。
只见那汉子叩谢了一番,脚步踉跄地退了下去,却掩不住满面的振奋。
飞庐之中,满座贤士皆是目送。
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心道越王虽严苛,却非苛责之人,即便条陈有缺漏,只要大体可行,仍可入上考之列;亦有人神色愈发凝重,悄悄展开自己那份准备了多日的条陈,飞快地增补涂改。
爵室之中,斟戈无寒收了目光,轻声开口:“姑娘可看清了?”
赵青微微点头,心中若有所思。
这名贤士,她在州老大身边见过的。
所谓体膏者,其实是一类养殖有修为的禽兽,取其肉蛋奶等作为原料,供应给武者炼体的秘药。
虽说功效颇佳,可寻常势力几乎不可能办得到,一旦形成体系,便是世家大族的重要底蕴。
“王上对右塘区的一沟一壑、一村一落,如数家珍。所问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处关隘,皆是切中肯綮,无一句是虚言套话。”
“那些在座贤士,多是专精一事、穷研一域之辈。可王上考校起他们来,却比他们自己还要专业得多。”斟戈无寒道,“他平日里案头堆的,便是这些条陈、卷宗、塘报、仓廪册录。”
“旁人只道君王高高在上,只管大政方略,谁又知道,他连一条引水渠的具体方位、一张麻网的造价,都烂熟于胸。”
赵青心中亦是感慨不已。
越王勾践,果然不是那等只知端坐朝堂、拱手而治的寻常君王。
他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对邦国肌理深入骨髓的了然,一种将每一寸土地、每一分资财、每一份人力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极致务实。
那份埋在庖厨与筑城的卑微岁月里默默积累的,不仅是技艺,更是不可思议的精细与勤勉。
“……若是闲来无事,你亦可下场参与考校,这样一来,便算是招收了自家的门生,几有半师之谊。”
斟戈无寒又随口道:“或者,在边上谈些趣闻?”
“诸如哪类?”赵青追问。
毫无疑问,她已是预定了至少下大夫的官阶,跟飞庐里的游士们完全不存在竞争关系。
春秋养士招收门客之风,兴起于栾盈,然而此类门客,虽常有作为幕僚出谋划策的职位,但除非真做了家宰、谋了个正式爵位,否则远远不能跟拥有采邑的世袭大夫相比,最多只是领些个人俸禄。
四方游士的来源,主要正是寒士的子孙。
实际上,不少大国的公子、王子,起步也仅是上士的品秩,且终生未能晋升者大有人在,份量尚不及独立性强的下大夫——不包括纯食禄的那种。
有了这等地位,必然得建立起自己的班底了。
门生之说,可以参考后世科举的考官生态。
用考校来招揽“门生”,固然算得上是扩充势力的良机,但很显然,他们效忠越王更胜于己,却是没太多的必要参与,不如始终旁观,暗中查验才干。
说起来,金鲤盗了个张宿之主的帐号,手底下的那些小星,却是可以招呼使唤起来了。
“比方说,禹杭大涤山中,近年掘出了不少龙骨,大都是翼龙之属;邗越有一批角石拍卖,年代久远,似可作为滋养神兵的灵材;又比方说,乐师为什么总是要盲人来任职,世代相传?”
斟戈无寒微笑着透露出了许多话题。
于是,就这么闲聊了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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