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35军确定被困新保安的时候,张安平也终于“查到”了密云方面的真实情报——然后,这份情报巧之又巧的跟35军被困的电报一起送达了剿总。
“密云的共军只有五万余人,是东北共军11纵外加部份晋热察的部队!”
张安平黑着脸将收集到的情报摆在了桌上。
其实这封情报来不来都一样,因为现在距离密云失守已经过去了三天——如果密云方向真的是东野的主力,又怎么可能不趁机继续进军打北平?
密云方向的解放军没有向北平进军,其实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偏偏这个时候,35军的电报来了!
“什么?被困新保安?!”
会议室内一片震惊,可唯有张安平黑着脸道:
“围点打援,屡试不爽。”
一些将来撇了眼张安平,却没有吭气。
张安平有怨气,这一点他们都是知道的——当初张家口被攻击,张安平认为是东野大军入关的征兆,他虽然没明说该怎么办,但言下之意很明显:
不要大意,直接出动重兵!
结果呢?
就35军哐哐的跑过去了。
随后密云被攻击,张安平一口咬定东野大军现在不可能入关,不要做出应激应对。
但结果呢?
兵力大收缩不说,还把正在张家口的35军往回调。
现在好喽,35军直接被困了吧!
这等于说张安平的两次判断全对,可最后的决意却偏偏跟他的判断对着干。
不过到了这时候,很多人才想起一件事:
抗战时候的上海,有人三番五次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上演过神一样的操作——
先是反正的伪军千里行军杀回了国统区,后有珍珠港事件爆发之际的租界起义,前者转战千里,一群反正伪军愣是变成了百战老兵,后者则是转战三千里,苏浙区域几乎打遍,最后在日本人的重兵“护送”之下,回到了国统区!
除此之外,在抗战中,忠救军、别动军,一直在这一位的遥控下,活跃于敌后!
想起这些事,在坐的一群军官们不由面面相觑,总觉得这厮是个特务懂什么打仗,却忘了他指挥过的战斗,并不比他们少啊!
再看看此时的张安平,众人竟觉得他有怨气、且敢现在表露出来,实属正常。
事实上这时候的傅华北也后悔——虽然怎么看他之前的部属,都是稳妥的办法。
可作为华北剿总的总负责人,他不能错,更不能认错!
于是,警告的看了眼张安平,警告他抱怨到此为止,若是再敢BB……
随后傅华北问道:
“眼下,我军该如何?”
参会将领的第一反应是望向张安平,盖因为之前的几次军务会议,向来都是傅华北说完张安平就紧随其后的表态,可这一次张安平却闭口不言。
眼见一群将领将目光聚向张安平,傅华北的嘴角抽了抽,不悦的凝声道:
“张副局长,你先说!”
张安平被问及后,倒是张口了,可傅华北却宁愿张安平没开口!
因为张安平说:
“固守北平,立刻南撤!”
简单说,张安平的意思是……以北平为防线阻击,然后在津塘立刻展开南撤。
但这不是打傅华北的脸吗?
老实说,张安平的这句话非常……非常的“神”,华北不可守,这是公认的,也是事实。
现在东野的先遣兵团出现了,东野的出现肯定不远,所以撤,是必须的。
可傅华北能现在就考虑撤吗?
他不能!
张家口的孙部有六万人,新保安的35军是他的亲儿子——这两加起来就是傅华北嫡系的三分之一了,你让他不管不顾?
怎么可能!
就像心在的淮海战场,杜指挥的建议有错吗?
没错!
徐州兵团跑了,还能留下一支战力不俗的兵团,且他也是这么干的,还基本成功了。
可侍从长不能抛弃黄二兵团啊!
所以就只能空投手令——赌一把!
现在的傅华北,也是这样的状态:
现在南撤确实是最佳选择,可现在撤,撤掉的可都是中央,他的嫡系已经有三分之一被困了,若是接下来的阻击打的惨烈些,到时候家底都打光了,即便是南撤成功,那他手里还能剩几根树苗?
他现在是华北王,要是手下就剩下几万人,到时候可不是王不王的问题,而是……韩复渠!
“荒唐,现在谈南撤,难道要抛弃前线的十几万大军吗?”
傅华北勃然发怒:“况且东北共军尚未见踪迹,十几万兄弟救都不救,以后傅某如何面对绥察父老?”
“友军未救,谁再言撤——”
“一律按照败坏军心论处!”
傅华北愤怒的警告让张安平紧紧闭嘴,但会议室内的中央军将领,这时候却都目光闪烁起来。
张安平说的对,现在南撤还来得及,要真的等东野大军入关了,那时候想撤……绝无可能!
但傅华北的警告也不是玩闹的,张安平口出怨言的时候,傅华北忍了,可现在傅华北已经将警告说出口了,这时候再顶风“作案”,怕真的会被祭旗。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35军从新保安救出来——救出35军后,可以顺势接应张家口孙部人马。”
“104军,立刻从怀来向西打,接应到35军后,再去张家口,将孙部人马悉数带回!”
“16军,沿康庄、南口和昌平一线布防,确保104军、35军及孙部后路!”
104军隶属绥军,16军则是张安平的“长辈”袁指挥,正儿八经的中央军,让这两个军去救援35军,也算是他煞费苦心的结果——单单让中央军去,中央军若是装模作样、遇到阻击就歇菜,那就是白搭。
而只派绥军,万一出什么事,那他手里的嫡系就更少了。
所以就有了这样的组合:
104军救援,16军确保救援后路,免得被抄后路,步了黄一黄二和徐州兵团的后路。
袁指挥的神色很不好看,东野先遣兵团就在自己隔壁,这时候要么固守康庄,要么撤回北平,结果你让我沿康庄一线布防、确保35军、104军和11兵团的后路?
天知道解救35军、解救孙部需要多少时间——时间一长,我要是被共军包围了咋办?
一句话:袁指挥认为救35军还好说,可继续往西打去救援张家口的孙部,到时候说不得他的16军就完犊子了,而104军、35军和孙部,也一定会完犊子!
碾庄圩的黄一兵团、双堆集的黄二兵团、陈官庄的徐州兵团,这些现成的例子摆在那里,看不见吗?
104军是绥军嫡系,对于傅华北的命令自然不会违抗,此时虽然心不甘情愿,可安指挥终归得站起来应是,而袁指挥则一动不动,根本不接茬。
李、石二人见状立刻帮腔:
“傅长官,东北共军的先遣兵团已经到了,这说明东北共军的主力不远了,这时候派兵外出,怕是不妥啊!”
“确实不妥!若是104军和16军又被共军合围,我军……该如何自处啊!”
眼见李、石二人一唱一和,傅华北气的不由握紧拳头,可想要调动中央军,李、石二人要是坚决反对的话,这也调不动,他只能故作平静的反问:
“那依你们二人看,该怎么做?”
“张家口有完备的工事群,且35军已经帮张家口打退过共军的合围总攻,共军怕是短期内无法攻克,不如先将新保安的35军救回来,我们到时候伺机而动,抓住机会再救孙部,傅长官以为如何?”
“傅长官,双堆集和陈官庄的例子您不能无视!”
傅华北恨的牙痒痒的,所谓的伺机而动,压根就是放弃孙部!
因为接下来必须是收缩防线,以北平为屏障的同时进行南撤,到时候哪来的伺机而动?
可李、石二人的说辞也不是没道理,且自己如果执意一意孤行,李、石二人肯定会拒绝出兵,到时候就是绥军自个儿救35军——一旦出事,绥军的脊梁骨就断了。
深深的看了眼李、石二人,傅华北一字一顿的道:
“好!那就先救35军!孙部暂时死守张家口!”
这时候的袁指挥才起身领命:“是!”
104军自怀来向西,距离新保安不是太远,接应、撤离顶多几天的时间,自己16军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守康庄一线几天时间,哪怕是面对东野的先遣兵团,那也应该问题不大。
其实这时候,傅华北名义上能动用的军队还是极多的——整个华北接近60军国军,他堂堂华北剿总的负责人,怎么可能在兵力上捉襟见肘?
但问题是“南撤”!
大量的中央军都在天津、塘沽一线,做好了南撤的准备。
尤其是天杀的张安平,刚刚还说了句“固守北平、立刻南撤”,这时候要是将大量的中央军调动,李石二人根本不可能答应!
现在只不过是让16军多守康庄一段时间,两人就一唱一和的反对,逼得他只能抛弃孙部的11兵团——这种情况下,中央军的大队人马,又怎么可能会按照他的命令调动?
其实冷眼旁观的张安平这时候看得最清楚:
傅华北其实已经做好了抛弃11兵团的打算——之前将35军火急火燎的从张家口调离,本质上就已经是抛弃了,所以再一次抛弃11兵团,傅华北的压力不太大。
但名义上之所以抛弃11兵团,是因为中央军的难以调动。
而这,正是现在华北国军最大的问题:
中央军不愿意战,只想南撤,绥军现在虽然有西撤的可能,但在密云失守的情况下,想西撤代价太大,所以也只有南撤——而南撤,傅华北舍不得核心的35军,所以就必须先救35军!
所以现在华北剿总的战略就很明显:
救下35军,然后以北平为屏障,组织阻击防线,继而南撤。
这个“画面”让张安平想笑,就是就救下了35军,以绥军和中央军之间的矛盾,北平防线,真的能拉起来吗?
更何况我军,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拉起北平防线安心南撤?
……
35军是必须救的!
这一点,对傅华北来说没得商量。
但偏偏我军深刻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是35军身陷新保安。
而就在华北剿总派104军救援35军的时候,我军动了!
东野先遣兵团猛的穿插,切断了16军驻扎的康庄至怀来的交通,同时切断了康庄至南口的交通。
星夜赶到康庄军部的袁指挥收到情报后整个人都麻掉了。
坏了,竟然先冲着我来的?
16军现在的防区是昌平、康庄和南口区域,结果被戴着狗皮帽子的东野先遣兵团切断了康庄至怀来、康庄至南口的交通——这是要把我包围歼灭啊!
隔壁的35军还在新保安被困呢,现在就又想包围我?
东野先遣兵团不过就一个纵队,我堂堂满编16军,我还就不信你能把我给包饺子了!
袁指挥二话不说就命令全军突围,至于固守防区、扩大防线掩护104军和35军后路之事——等我突围了再说。
袁指挥觉得东野先遣兵团就一个纵队,想包围他一个军怕是没那么容易。
可突围的仗一打,袁指挥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个纵队,火力怎么这么猛?
兵力,怎么还能这么多!
打着打着,他才彻底看明白,什么一个纵队——分明是两个纵队啊!
袁指挥的脸都白了,这2个纵队和1个纵队能比吗?
我何德何能?!
可突围已经开始了,自然也没有回头箭。
16军在康庄的部队是一个师加两个团,在昌平和南口的则是另外的两个不满编师,三个师一道展开突围,分三路向北平撤退。
但突围的过程却充斥着“辛酸”,当意识到先遣兵团是两个纵队后,这场突围仗就充斥着绝望。
先是中路(康庄突围部队)突围受阻,接着是左路被切割,右路最惨,只有一个团的右路遇到了一个师,直接跪了。
好不容易突围出来,结果又遭到了先遣兵团的夜袭穿插、分割包围和昼夜追击。
突围了一天一夜,中路的袁指挥最后带人化妆后从山路逃向了北平,左右路也只有寥寥几百人得脱——最后一统计,16军在康庄区域大约一万五千余人,最后只有寥寥千余人得脱。
在16军被包围的时候,104军其实距离救援35军成功,只差咫尺!
4公里!
就差4公里!
此时的104军,距离奋力突围的35军,只有四公里——可这四公里,却偏偏如天堑似的,始终无法逾越。
104军发狠,决意要在次日拼了老命跟35军汇合,然后依靠16在侧翼的掩护撤回北平。
可天不遂人愿,夜里就传来了噩耗:
16军被围了!
天塌了!
这个消息对104军来说无疑是天塌了——我还指望救出了35军后,靠着16军在侧翼的掩护撤回北平呢,结果,侧翼的16军被围了?
这等于说东野先遣兵团,随时可以对104军的侧翼发起进攻。
那我,怎么办?
104军立刻展开商议,最后得出统一的结果:
还管什么35军,我们现在能不能回到北平都不好说!
“那就撤!”
“拼死,也要撤回北平!”
104军做出决意,于10号下午开始向北平撤。
在侧翼暴露、随时会被东野先遣兵团重击的情况下,104军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走山路!
大路不同,还会被带着狗皮帽子的东野先遣兵团重击,再加上104军上上下下已经患上了狗皮帽子恐惧症,所以就只能选走山路。
而且为了能快速逃到北平,104军紧急这下,也顾不得对侧翼展开保护,留下一个团断后,让一个师开路占山口,主力则紧随其后,完全就是逃命队形。
到嘴边的鸭子岂能看着它飞走?
我军立刻展开了追击。
鉴于104军的逃命队形,我军展开了前堵后追的作战——紧咬后卫、前堵关口,发狠要将104军全部留下!
绝大多数的战斗是在夜间爆发的,而我军,最最擅长的就是夜战。
相较于围歼康庄的16军,山间歼灭104军的战斗反倒是更简单,毕竟104军选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近乎是绝路。
战斗从夜晚持续到11号的中午,104军全军覆没,安指挥可没有袁指挥的运气,化妆逃跑中被发现……
短短三天——确切的说,其实就是两天的时间。
仅仅两天,两个军就废了。
再加上在张家口被抛弃的11兵团、困在新保安差点被接应却最后依然被困的35军,密云之战中战损的13军一部,加起来也就是一周时间,华北剿总这边,竟然等同于折损十几万大军!
关键是这东野的主力还没入关啊!
一时间,整个剿总一片哗然。
……
傅华北陷入了怀疑人生。
他恐惧的是东野的主力入关,认为东野主力入关后,华北国军肯定打不过。
可问题是现在东野主力还没入关,来的仅仅是一个先遣兵团,就这一个先遣兵团配合华北的解放军,竟然在短短一周内,废了他的十几万大军。
这仗,还怎么打?
于是,军务会议再一次召开。
主题只有一个:
接下来怎么打?
但这次军务会议,傅华北却觉得不对劲,尤其是自己抛出了主题后,就觉得氛围不对。
目光搜索一圈后,他才发现问题在哪——张安平,这个“不懂打仗”的小家伙,竟然不在!
难怪氛围不对……
“他人呢?”
尽管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指的是谁。
李指挥朝一名中央军将领使了个眼色,该将领不得不站出来回答:
“张局长去布置潜伏事宜了。”
整个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完了!
完了!!
参会将领们就一个想法:
一直以来都提前预判的张安平,现在竟然彻底放弃了挣扎,都开始布置潜伏事宜了……那北平,还守个屁!
傅华北也呆住了,他本来想的是跟中央军商量一下该怎么救援35军……
没错,他还是想救一把亲儿子,可现在这氛围,别说是救亲儿子了,这帮中央军的将领,恐怕都调不动吧!
但他还是不愿意放弃——35军,机械化机动军,重金打造的心血、绥军亲儿子,他真的舍不得放弃。
可他一张口,就遭到了李、石二人的激烈反对。
开什么玩笑,之前为了救35军,搭上了旁边袁指挥的16军主力,现在中央军怎么可能出兵救援?
要救,你绥军自己去送人头!
绥军将领纷纷垂首: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没法救,真的没法救,为了张家口,35军搭进去了,为了35军,104军和16军搭进去了,不能再搭了,真的不能再搭了……
这一幕让傅华北又气又恼。
他无奈之下清了清嗓子:
“35军暂不救援——既然东野共军入关在即,我军看来只能南撤了!”
“诸位,北平防线,该怎么搭建?!”
这句提问,无疑有回到了之前的那个死结:
怎么阻击!
李、石二人先后开口:
“傅长官,就以现有的兵力部属搭建北平阻击防线吧!”
“对,现在争分夺秒,万不可耽误!”
要知道现在的情况是:中央军的主力在津溏两地,虽然北平也有中央军的人马,但终究不多。
所以,李、石二人的话说白了就是绥军顶上,我中央军……先跑为敬!
然后……
绥军将领集体脸黑,有人当即反驳:
“不行!应该把天津、塘沽的部队调过来一起搭建阻击防线!”
“开什么玩笑?全都拉过来,谁撤离?”
绥军将领直接拍桌子:“那也不能让绥军全顶上来吧!哪有这样的道理!”
转瞬间,会议室里吵的就跟菜市场似的。
中央军咬死要先撤,绥军是南撤可以,但中央军负责断后——死结之所以是死结,就是因为解不开!
听着会议室里的吵闹,傅华北脸色阴沉如水,可思绪却已经飘回了绥远。
看来,唯有西撤啊!
南撤,死结解不开,制掣之下,天知道什么时候能走——最关键的一点,他是根本不想南撤!
西撤,现在还有机会,而且还能顺道解救35军、张家口的11兵团,唯一的疑虑是整个西撤过程中,不知道要打多少仗,自己麾下现在二十万的儿郎,能有多少人最终回撤绥远犹未可知……
……
燕都饭店。
未参加军务会议的张安平,正在自己的办公室中翻看着文件——从他的表情中就可以看出来,此时的张大诸葛,现在很放松。
他自然是有理由如此轻松的。
自己当了这么久的“预言家”,不就是为了现在的致命一击吗!
啧啧,连自己这个“预言家”都开始准备潜伏事宜了,相信其他人现在对战事肯定绝望!
可是……
南撤或者西撤,有可能吗?
张安平神秘一笑,乃们,马上就要意识到什么叫白日做梦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