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了变数，一时间让我来不及思索对错。
江煦双手起劲，强行撑开了枷锁。那绳索本是牛皮绞成的，结实得很，此刻在她手里却像麻绳一样寸寸断裂。她飘然起身，裙摆翻飞，双手指着郗超，怒道，声音里带着被戏弄的愤恨：“小子，你真以为老娘技不如你才被擒住？也不怕实话告诉你，老娘这叫将计就计！本想随你们前往王家堡，骗开王家堡的城门，里应外合杀掉王世飞，嫁祸给王坦之这小子！可没想到啊——”她目光在我和郗超之间来回扫视，咬牙切齿，“你俩做事竟然如此决绝！既然这样，也就别怪老娘手下无情了！来人！”
等等！等等！
我脑中如一片浆糊，搅成了一锅粥。我笔下的剧本不是这么写的，我在山下也不是这么想的啊！根据我的推测，这俩人应该狼狈为奸才对嘛——江煦是主谋，郗超是内应，两人合起伙来把我当猴耍。这怎么一言不合就开打了？难道是为了博取我的信任？没必要啊！我都已经在他们手心里了，要杀要剐随他们便，还用得着费这么大劲演戏？
时间来不及让我思索。我强咽口水，心中悸动，问出了那个让我自己都觉得愚蠢的问题：“你们……不认识？”
两人同时向我递来疑惑的眼神，那眼神，好似在看一只白痴。江煦那眼神尤其伤人，仿佛在说“这怕不是个傻子吧”。郗超的眼神则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仿佛在说“兄弟，你这问的是什么话”。
江煦娇声怒道，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小瞧了的恼火：“王坦之！你少给老娘废话！老娘折腾一宿，反倒前功尽弃！今晚，就把你们俩碎骨熬汤，犒劳我受伤的几十号兄弟！”她说着，还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口唾沫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郗超若有所思，看了看江煦，又看了看我，缓缓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分析一道难题：“兄弟，栖光道府地处柳州，帮中又是一群散人，平日里谈天说地，不愿与外界联系。江家人不认得我，似乎很正常！你想想，我五年没出过柳州，江锋的人怎么会认识我？”
我懵在当场，惶惶然不知所措。
难道，我之前的预判，都是错的？
那个眼神——那个明明看到我却装作没看到的刀疤脸——他不是江煦的人？那他是谁的人？他为什么要放我？我的脑子飞速运转，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拼命蹬着轮子却原地打转。
堂外喊声杀声大噪，可只听喊声，却不见人。江煦喊了“来人”，等了半天，门口却没人冲进来。大概是郗超方才出去那趟，把门口的守卫料理了几个，剩下的人被外面的动静缠住了，一时半会儿冲不进来。
江煦心中焦急，不愿再等，娇喝一声，提步扑向郗超！
我赶忙远远闪出，连滚带爬地躲到一根柱子后面，腾出一个宽敞的空地，在远处观望战况。柱子是朱漆的，抱粗，我缩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
只见江煦气势骤变，毫无女儿娇态。她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一身气机运转，周身隐隐有银白色的光芒流转。眼神凌厉慑人，方才那些妩媚、娇嗔、楚楚可怜，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杀意。蓦地，她纵步上前，蛮腰拧动，挥拳直出。
这一拳至快至猛，拳出中路，撕裂空气，刺耳的破风尖啸声掩盖了堂外阵阵喊杀。那拳头上裹着一层银白色的气劲，势若炸雷般砸向郗超。拳头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挤压得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倒吸一口凉气。若被此拳砸中，不死也得重伤。那拳头要是砸在我身上，怕是要在我胸口开个窟窿。看来，江煦应是动了真格了。
对方虽是女子，但郗超并未大意。他右手探出，化手为掌，掌心带着一股柔和的力道。脚下左右虚晃，如蛇似蟒般向江煦游走，那身法滑溜得像条泥鳅。近得身来，郗超手掌凌空打旋，在江煦拳锋临近的刹那，身体向侧面微靠，堪堪躲过。那拳头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劲风。随后他化掌为拳，轻飘飘拍中江煦手肘。
这一拍看似轻柔，实则暗藏玄机。江煦凭白爆喝一声，那一拳突飞猛进，却打在了空处。在受力之下，身形不稳，被郗超这一招四两拨千斤，顶得斜飞出去，踉踉跄跄往前冲了好几步，最后脚下一绊，来了一个狗吃屎！脸朝下摔在地上，鼻子磕在青砖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郗超连连摇头后笑笑，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教训晚辈的意味：“方才被我这招打败，也不长长记性，这么快就忘了？”
两人境界相当，都是入境致物的高手。但江煦火烈的性格，让她在对战之初吃了个小亏。
江煦一张俏脸阴晴不定，脸色青白交加。她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挂着方才磕出来的血丝，用袖子一抹，唾出口中浊气。愤怒挣扎起身，动心起念间，空手出气刃！两道炫亮的银白光束从她掌心掠出，凝聚成两柄三尺来长的气刀，流光溢彩。瞬息之间，江煦浑身尽是霸烈如潮的肃杀之气。猛地一声低喝，蛮腰微弓，绣腿发力，挥刀暴冲而来！
势若流星奔月，力似霸王举鼎，气势惊人。那两柄气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如同鬼哭狼嚎。
我眼瞅江煦双手气刃凌空掠出，寒芒毕现，怒斩而下。那气刃的锋刃处，空气都被切割得扭曲变形，远远看去，连光线都在绕着走。
我心头一凛，不禁为郗超捏了一把冷汗。双手攥着柱子，指甲都嵌进了漆面里。
郗超丝毫不慌。他身形未动，左手背后，右手掐诀，念念有词之间，鞘中长剑“唰”地一声应运而起！宝剑升空，气势如虹，直贯江煦而去。那长剑在空中旋转着，越转越快，剑尖直指江煦胸口。
江煦近剑，拿捏时机，双手骤合——空手接白刃！霸气侧漏！两柄气刃交叉，堪堪夹住了飞来的长剑。长剑与气刃的摩擦，传出“咝咝啦啦”的声音，火星四溅，如同打铁铺子里铁锤砸在烧红的铁块上。那火星溅到我这边来，烫得我赶紧缩头。
我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这娘子的威势凌厉无匹，完全不似最初挑逗我时的那般曼妙销魂。方才还拿手指在我胸口画圈呢，这会儿就要拿刀砍人了。其眼中透出的战意和决绝，让我无法自拔，如痴如醉。
好也是你，不好也是你，难道，这个就叫做喜欢？
见她此状，我心头忽然生出了一种错觉：传闻《山海经》中有一讹兽，面容娇好，身形如兔，仪态优美，举手投足间灵气四散，但其话中真言不多，喜欢骗人。眼前这女子，不会就是讹兽转世吧？一会儿柔情似水，一会儿杀意凛然，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狠劲儿摇了摇头，让自己断开儿女情长，不再神游。趁着两人拼斗之际，思索起场中局势。
看两人真刀真枪地互搏——江煦那一刀是奔着郗超脖子去的，郗超那一剑是冲着江煦心口刺的——我在山下的判断，被自己彻底推翻了。
郗超并没有背叛我。大王虎甲虫探听得到的消息也是实情。方才这娘们儿说的话，应该也是真的。既然都是真的，那整件事情的疑点，只有一个——
在渡口对我网开一面的，究竟是谁？
那个刀疤脸，明明看到了我，却装作没看到。他喊“这里没人”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这到底是眼前两人发现了我的不信任，给我设的连环计？还是我的背后另有高人相助？如果还有贵人相帮，那这个人，又是谁呢？
信任与怀疑，猜测与推理。最后，我内心纠结，把目光落在了郗超身上。
所有焦虑的焦点，所有的怀疑，都起源于眼前这个人。如果我相信这个男人，那么，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所有的疑惑都将迎刃而解。如果不相信，那就另当别论。
正在我踌躇之际，无意间，我瞥向郗超腰间。随后，我真挚大笑，笑出了眼泪，更笑出了自己的愚蠢。
在郗超腰间，别着半块儿普普通通的圆润小石头。那石头只有拇指大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被一根红绳穿着，系在腰带上。石头表面磨得光滑温润，一看就是被人长年累月摩挲把玩。
那是我俩在十岁时，在溪边戏水时寻到的垫脚小石子。
那日清风不燥，阳光正好。我俩光着脚丫子踩在溪水里，弯着腰摸虾贝。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脚趾间游来游去。我俩抓了好些虾贝，用荷叶包着，在溪边生了堆火，烤得半生不熟就吃了，着实每每一顿饱餐。那虾肉是甜的，贝肉是咸的，混着溪水的清冽，好吃得恨不得把舌头也咽下去。
吃饱了，我俩泡在温澈的溪水中，仰面躺在水里，任凭溪水从身上淌过。我俩谈天说地，胡诌八咧。他说他要当大将军，统率千军万马，封狼居胥；我说我要当丞相，辅佐明君，治国平天下。他说他当了将军，就让我当他的军师；我说我当了丞相，就让他当我的大将军。两人越说越兴奋，兴致盎然。
最后，我二人心有所感，意气相投。他从溪底摸出两块圆润的小石头，递给我一块，自己留一块。我们摔石为信，跪在溪边，对着一棵老松，哐哐哐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疼得直呲牙。然后舀了一瓢溪水，一人喝了一半，便算结成了异性兄弟。
那时候，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异姓兄弟”，只知道，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你挨打了我帮你打回去，你饿了我分你半个窝头。
时过境迁，这件事早已封存在我的记忆里，被后来的琐事、变故、家道中落、颠沛流离埋得严严实实。我的那半块儿石头，也早已不知所踪。而他郗超的，却仍被他当做宝贝，用红绳穿了，贴身系在腰间。那石头被他摩挲得光滑温润，一看就是日日把玩，夜夜相伴。
我羞愧难当。
随着我接管族业、接触政事，人变得越来越疑心。今日不信这个，明日不信那个，整日神神叨叨，疑神疑鬼。有时候就连自己都谈不上相信——早上下的决心，中午就怀疑对不对；昨天认准的道理，今天就觉得未必靠谱。
哎！不信这个，不信那个，到最后，负心人竟是自己啊。
人间自有真情在，恰如江水万古流。那半块石头，比什么书信、什么信物、什么誓言都管用。它告诉我：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记得当年的承诺。
眼见两人焦灼——江煦一刀一刀地砍，郗超一剑一剑地挡，两人打得难解难分——我心思一哼，操起一把环首刀。那刀就插在明堂角落的兵器架上，我一把抽出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比我家切菜的菜刀重多了。
我大喝一声：“兄弟，我来助你！”
便没头没脑地向江煦杀去。那架势，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其实心里虚得很。
我那兄弟精神振奋。他没有料到，我这般文弱书生会参战。
江煦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她也没有料到，我这般文弱书生会参战——方才我还缩在柱子后面发抖呢，这会儿怎么突然胆子肥了？
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连鸡都没杀过，刚刚杀那只兵匪是凭着股狠劲儿，可江煦不是普通兵匪。贸然前去不但改变不了战局，反而添乱。所以，我找了个两人僵持不下的契机——江煦正架着气刃，头上顶着郗超的长剑，双手都被占着，背后空门大开——我从她身后滚地斜砍，直扑她下盘而去！
那姿势，我自己都觉得丢人。在地上连滚带爬，像条癞皮狗，刀举得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江煦正架着气刃，头上顶着郗超的长剑，感受到我的刀锋从背后袭来，回头看我。她脸色微变，美眸中异彩涟涟，斥骂了一声，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和恼火：“找死！”
面对我毫无章法的劈砍，她在呼吸间，右脚一抡，精准地向我腹下踢来！
那一脚快如闪电，我甚至没看清她怎么抬的腿，只觉得小腹一阵剧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案几，汤汤水水泼了我一身。
我竟如纸糊般，在她面前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