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四年九月乙巳(初二),兰州。
托宋夏两国,这一二十年来持之以恒的在兰州两岸,不断筑垒、对峙的福。
汉唐之时,山清水秀的兰州两岸。
如今竟是一片颓废破败的景象。
山上几乎找不到多少树木,就连灌木都很稀少。
实在是宋夏两国打的太狠了!
且不提那些日常的摩擦、交兵。
单单是在兰州一带发生的万人以上规模的野战,在这最近十余年便已不下七次!
十万以上的主力决战,更是有两次!
先是李宪将兵出兰州,奇袭天都山,直趋兴庆府,阵斩俘虏以万计,将西夏国主的行宫都一把火烧掉了。
然後是夏国主秉常,将兵数十万来攻兰州,却为王文郁八百轻骑夜袭所破,落水而死者以万计。
在这样频繁的交兵之下,无论宋夏两国,都在兰州外围开始发狠筑垒、砍树。
目的除了筑垒外,就是清障。
不给对手半点偷袭、奇袭的机会!
如此情况之下,兰州这里自然是群山皆秃,森林绝迹。
自然的,整个兰州附近的生态也是崩的飞快。
水土流失更是日益严重!
叠加党项人在灵夏河西河套大搞屯田开垦,下游的黄河泥沙日益增多,於是黄河越发凶险。
搞不好,当年景佑河决,就和党项人在上游地区乱砍乱伐的修城垦田有关。
站在兰州城头的吕惠卿,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一边看着兰州城外的那数十个大大小小的寨堡。
此时,这些寨堡大门,尽皆洞开。
数不清的车马,出入其中,将从熙河各地转运而来的粮草甲械,运入其中的库房。
汴京来的太学生们,则在扈从的卫士的陪伴下,在那些寨堡之中,清点着各色入库物资。
这些年轻人的干劲很足!
而且,颇有种使命感!
动不动就是【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今当用事之际,吾辈士大夫,当为天下表率】。
有些时候,吕惠卿看到那一张张青春稚嫩的脸,望着他们那一双双清澈质朴的眼睛,恍惚中总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当年的他,确也曾怀抱安民定邦的理想。
也曾矢志要厘清吏治,一扫官场的靡靡之风。
奈何————奈何啊!
吕惠卿想起了自己的娇妻美妾,高屋大宅。
也想起了他在这熙河路的数万亩棉田,三千余雇工以及从老家招募而来的数百乡党。
他下意识的捋了捋胡须,眼神一黯。
今日的他,倒是与当年的他矢志要厘清、排斥的昏聩老臣们有了几分相像了。
吕惠卿也不知,自己怎就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甚至记不起,自己究竟是在什麽时候变得?
以至於,如今心中惭愧之时,竟也只能哀叹一声:「此皆世道累我!」
若非这浑浊恶世,他怎会如此?
又何必落下那种种恶名?
所以,一切都是西贼的错!
一念及此,这位护法善神的眼中杀意再难压抑。
他望向那黄河对岸,看着那延绵不绝的山峦,也望着那一望无垠的原野。
「待到西贼国灭,羌氐缚於京师,这天下当太平矣!」
「届时,吾可远离这杀戮场,专心於都堂之上————」
就是————
西贼国相梁乙浦,一直拥兵於兴庆府,叫他一时间还真不好发动!
不过,梁乙逋不可能一直带着他的主力,屯在兴庆府。
他迟早要动!
也不得不动!
这是因为,如今宋夏两国在自河东至河湟的数千里沿边边境上,已是拉开了架势。
尤其是在兰州、会州等地,已是各集大军,屯於筑垒之中,遥相对峙。
单单是熙河一路的边境上,西贼就至少屯兵两万。
两万兵马,光是後勤辎重给养输送以及其他各类辅兵,起码也需五万。
这就是七万丁口!
尽管,根据内线情报,西贼所发辅兵,妇女老弱占了一半。
更将大批回鹘驱口,使为奴婢,充军前役。
据说有好几千,还是西域回鹃!
乃是党项人从西域买回来,准备转手卖到熙河的。
这就稍微有点让人绷不住了。
这人吃马嚼的,单单是这七万人每天的消耗,就不是个小数字。
更不要说,漫长的宋夏边境上,不是所有对方都如熙河路这边这般设防严密,到处事寨堡。
旁的不说,河东那边,就有着大片的空挡。
此外,府州、麟州方向,也有着大量的突破口。
故此,梁乙逋是不敢继续和宋军这样静坐下去的。
这不独是财政问题,同时也和西夏的战略战术有关。
这数十年来的宋夏战争,除却大宋方面的少数几次主动进攻外。
党项人,面对这种宋军在边境上囤积兵马,与之消耗的战术。
他们只有一个选择——主动出击!
先击破,至少也要先扫荡一处宋军薄弱点。
然後,再以此为突破口,威胁到宋军战略要地,同时逼迫其他方向的宋军援救。
从而达到调动、逐个击破的目的。
在过去,特别是仁、英两代,党项人的这种战术经常奏效。
大宋的陕西诸路经常被牵着鼻子走。
大宋匮乏的国库财政,也很容易让党项人达到他们的目的。
朝廷不得不捏着鼻子,与之议和、罢兵、互市。
但现在,攻守已经易形了!
不独是大宋边军,已今非昔比!
更因为如今的朝廷财政良好!
也因为,大宋通过熙宁开边,夺下了熙河路,将战场直接推到了党项人最脆弱的天都山一线。
使其陷入极为危险的战略危局之中。
「梁乙逋————」
「你在想什麽?」
「你在做什麽?」
吕惠卿猜测着他的对手,开始和过去这几个月一样,试探代入梁乙逋的视角,来思考党项人可能的动作。
兴庆府,国相府邸。
梁乙逋看着跪在他面前的族弟梁乙兴。
「辽人的粮食可运到了?」
「回大兄,十万石粮草,已从大同出发,旬日将抵黑山威福监军司!」
「另外辽主还遣阻卜义从数千,随粮入境,听候大兄指挥!」
「善!」梁乙逋抚掌大赞。
这正是他等待的,也是他想要的。
辽人果然没让他失望!
如今,辽援已至,可以发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