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已经改名王舜臣的王大斧,自不知道,自家的名字即将登上汴京新报,进而即将成为汴京父老闲谈中的传奇。
就算知道,他大约也没功夫去考虑这些事情。
因为他在今年五月的时候,得向宗吉保举,正式升为供备库副使。
这是诸司正副使的最低一级。
对武臣来说,进入诸司正副使序列,就如文官进入京官序列。
真真是鱼跃龙门,从此身份地位迥然不同。
盖因武臣诸司正副使,只要得入其中,升迁速度会超乎想像。
尤其是边地武臣,只要能捞到战功,一岁升三五级轻轻松松。
运气好立下殊功或者得到贵人提携,十来年就能独当一面,成为一路兵马都监,乃至於官拜遥郡乃至於横班!
恰好,王舜臣有贵人提携。
虽然向宗吉只是向太后的堂侄,但向家是文臣世家,走武臣路线的很少。
加上,向宗吉素与向宗回善,所以在向家内很是说得上话。
故此,在向宗吉保举下,王舜臣顺利的打破了自身阶级的天花板。
当然,这也和王舜臣争气有关去岁,南关堡考绩,在保甲、秋防、捕盗等事被幕府评为中上。
在整个熙河路诸堡、寨中排名第一!
有此政绩,上面又有人,自然一切好说。
幕府上奏朝廷,吏部核验过後,枢密院派了人过来,面核了一次,就核准了升迁。
不过,告身却还是得回京,到吏部右选郎中那里去领。
但,这只是走个过场,一般不会有曲折。
武臣阶升了,王舜臣本身的差遣自然也跟着变了。
如今的他,除了依旧担任南关堡兵马副钤辖、提举狄道巡检使外。
还新兼了熙州狄道保甲副使、狄道棉田使。
前者负责保甲公事,也就是熙州狄道地区保甲户的训练、操演与赏赐。
後者则是与棉田相关的登记、核查、督办事。
主要就是负责监督棉花收获及其去向。
这是因为朝廷规定,熙河的棉花,必须榷买与官府!
任何私下销售、交易棉花的事情,都是严重违法,要杀头的!
幕府对此管的极严,抓到的奸商和擅自与奸商私通的人,都是严加惩处。
甚至有人还掉了脑袋!
对此,包括王舜臣在内的熙河武臣们,是举起双手支持的。
原因很简单朝廷榷买棉花,固然定死了价格,垄断了市场。
而那些走私商贾,貌似给的收购价,也高於朝廷的榷买价。
但相对的,也给了大家伙旱涝保收的好处。
同时,朝廷在禁榷的同时,也在事实上给了熙河路独一无二的垄断种棉权!
当然,其他州郡也能种棉。
只是,他们一不能如熙河路般,大规模役使雇工。
二不能如熙河路这般的,成片成片的种棉。
只能是小家小户,零零散散的种上一些。
地方士绅若想大规模种棉,既缺乏经验技术,也没有这麽多廉价雇工可用。
同时朝廷和官府,也不会同意。
都去种棉花了,谁来种粮食?
故此,熙河文武在这方面都很团结。
脑子不傻的都明白,在榷棉一事,大家和朝廷和官家的利益是一致的。
上下同利,自是百战百胜!
於是,熙河上下,对於走私棉花的事情,看的很紧。
既然升了官,王舜臣肩上的担子,自然就又重了许多。
特别是,在他的顶头上司向宗吉彻底当了甩手掌柜,将这南关堡上下内外诸事,统统丢给他,自己溜回熙州州城去花天酒地後。
王舜臣就忙得不可开交了。
既要练兵,盯着保甲和巡检,又要抽空拣选悍勇,作为本堡选锋。
同时,还得巡查道路,修葺桥梁、水车、渠道。
更得组织棉庄,利用农闲,在荒山上挖鱼鳞沟以养水土,防止山体滑坡。
这许多的事情,他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是管不过来的。
故此,王舜臣学着向宗吉的样子,发掘、任用了一批乡党、同袍。
将这些人充实到南关堡的巡检司、保甲司中。
同时,借着向宗吉的虎皮,到包家、赵家等本地蕃部大贵族的棉庄中刷脸,与他们勾兑利益。
终於是在手忙脚乱中,稳住了局面。
以至於,州中都称赞他外粗内细,用人得当,与人为善,实良将也!
此时,王舜臣正在南关堡寨城外的校场中,带着本部选锋们,操练战术。
所谓选锋,乃是熙河路的那位吕相公到任後,开始在熙河各州推行的制度。
只选最勇猛善战之人,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好的待遇。
但相应的,一旦有事,这些人就是陷阵的先锋,过河的卒子。
必须一往无前,为大军利刃,切开敌人的阵列。
整个南关堡,在册步骑千余,加上保甲兵,可能有三千,却只选出了这百余名选锋骑。
可见其选用之严格!
而这百余骑,也确实勇悍!
人人皆是雄壮魁梧,武艺娴熟,敢战能战的厮杀汉。
当然,相应的成分也比较复杂。
既有汉人,也有党项、吐蕃、羌部、回鹘。
真真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也就只有熙河路,能看到这样的场景了。
无他,熙河路在棉田面前,已经没有了胡夏汉蕃之别。
只有地位高低、棉田多寡之分。
你棉田多,雇工多,就是牛逼!
盖因,熙河路中已形成了一套严苛的等级规则。
能占多少田?能雇多少雇工?
是直接和官爵、军功或者势力挂钩的!
无论是何种出身,一视同仁!
这看似是废话,实则却是如今天下,难得的公平!
无他!
就连士大夫,尚且有新旧之分,地域之别。
而且,地域鄙视链极其严重!
大部分人都只能在一个小圈子里圈地自萌,出了圈子,就可能被人歧视、凌辱。
就更不要说汉蕃之别了!
蕃部的那些大贵族,大豪酋们,为何纷纷在汴京一掷千金,购买宅邸?
还不就是想挤进汴京勋贵圈子,混成国朝名门。
奈何,汴京的勋贵们根本不甩他们!
但,这反而激起蕃部豪酋们的好胜心。
将家里甚至部族里,爱读书、能读书的苗子,都送去汴京。
同时,学着汴京权贵的做派,在京城又是雇名师,又是养厨娘团队、婢女团队,一些人甚至重金雇失意文人,替他们写吹捧的文章,然後投稿到汴京新报上。
为了能保证刊载,这些家伙又想法设法的花钱,买通汴京新报的编辑、审监甚至是总编。
王舜臣就听向宗吉说过,包家的包顺,为了在汴京新报上刊载一篇,吹捧他重文兴教,仁厚忠义的文章。
足足塞了上千贯给汴京新报的那位胡飞盘」。
然後,为了让那位胡总编下次继续刊载,又花了两千多贯,直接买了上万份当期的汴京新报。
接着又叫人,将这些报纸,带到河南府、颍川、河中、长安、秦州售卖,好替自己扬名。
你还别说——效果很不错。
所以,现在有不少豪酋,也都在跟着效仿。
就是花钱如流水,好多人在熙河,辛辛苦苦种棉赚的钱,反手就送了大半去汴京,买了宅邸,雇来婢女、厨娘、小人、仆役。
老实说,王舜臣有些想不明白。
那许多的钱,为何要白白的这样散掉?
若他有这麽多钱的话,肯定会拿回家去,给母亲和妻子,叫她们在京中多买菜圃。
这可是一本万利,可以惠及子孙的好买卖。
奈何,他没这麽多钱!
迄今,他只攒下了不过三千贯全部换成交子後,托向宗吉带回京中,买了三十来亩菜圃,剩下的钱,翻修了祖宅,给两个孩子交了束修後,就剩下几百贯了。
正胡乱的想着,咚咚咚!
南关堡,钟声大作,连响七次!
王舜臣顿时站起身来,神色肃穆。
钟声七响,此乃幕府点兵!
定有幕府官员来了南关堡,要召集本地兵马!
这是要开战了!?
要打西贼了!
王舜臣兴奋起来!
原以为,此番征讨西贼,他大概率会留在後方,这样的话就捞不到军功了。
却不想,幕府还是遣使来调兵了!
不独王舜臣兴奋,原本在校场中,三心二意的操练着战术的选锋们,在听到钟声後,立刻都变了模样。
拿着铁鐧的手,更加有力了,面色也红润起来,眼中也有了光彩!
所有人都看向了王舜臣,王舜臣也看向他们。
然後,他厉声道:「尔等皆去准备吧!」
「幕府点兵,必有用吾辈之地!」
众人欢呼着唱诺,所有人的精气神在此刻,都已陡然不同。
没办法!
在这熙河路,一个人能占多少棉田,能雇多少雇工,是与其官爵、军功、势力强相关的。
选锋们,多是寒素。
就算出身包氏、赵氏、李氏这样的蕃部大豪酋,也都是旁支的庶子甚至私生子。
家族的官爵、田宅,他们是没份的最多分一点边角料。
所有的一切,都是嫡支的!
这是蕃部的传统习俗!
若在过去,他们这些人,甚至得给嫡脉的那些家伙当奴婢、亲兵。
也就是现在,能走选锋的路子。
以个人勇武,为自己和妻儿博取功名利禄!
自然的,人人闻战而喜。
以至於前些时日,幕府点兵,没有点南关堡选锋,大家伙都沮丧了起来,操演也开始三心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