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调布。
东京著名的富人别墅区。
这座与巴黎、柏林和各种欧洲卫星城相似的,同心圆放射状布局的低密公园城市,有着东京都心难见的,被茂密绿植拱卫的宽阔道路。
在这里,随手一张街拍,就会定格出一张畅游欧美的既视感——对浅间而言,是那种买瓶水都要开车十几分钟的既视感。
如今有不少人给这片日本大正时期就开始建设的住区打上了落伍的标签,说它远不如麻布台、二子玉川这些新兴豪宅区现代便利。
但这些人却忽略了,电车线路、家门口的便利店/超市/商场、丰富的餐厅食堂这些配套,对田园调布的富人们来说没有意义。
[不方便],只是这里对无名之辈设下的隐秘门坎。
住在田园调布的富人们,出行有司机,会务应酬主办方只担心他们缺席,却从不怕他们迟到;吃饭有契约农家配送新鲜果蔬肉,有专属厨师制作一日N餐;若是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会有专人配送上门,甚至连网络商城都会特地做一款专属定制版供管家们下单;至于子女教育方面,距离就更不是问题了,许多人为了清净一点,早早把孩子送到大洋对面。
这些人从不会觉得田园调布不方便,他们反而会产生[自己的住处太显眼,游客随意在附近晃荡,私密性做得不够彻底]这种苦恼。
资本主义的上流生活,在田园调布以一种老旧保守的姿态缓慢流淌着。或者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种事,田园调布以最欧式的风格呈现给了全日本人。
许多日本人都已遗忘了,目前印在日本万元钞票上的[日本资本主义之父]——涩泽荣一,正是田园调布开发的主导者。从一百年前就有人清楚一件事——住在田园调布的人,他们的脸面比钞票更具说服力。把家搬进田园调布,仍旧是能让那些富而不贵的人涨脸的方式。
当然,那些标榜便利的,最近十年拔地而起的都心豪宅,不仅不会让富人丢脸,亦精通怎么让口袋干瘪的凡夫俗子们临渊羡鱼又望而却步。它们会通过其他手段刻意制造着边界,诸如配套设施的准入制度、远高于市场价的专属商品及服务等,在保证最大炫耀展示面的同时,拉满区隔感。
只维护一小部分人尊严,却忽略并拒绝大部分人的地方,对浅间来说,和脱衣舞俱乐部没太大区别。
什么岛啊,楼啊,庄园啊
这个世界,给顶端之人享乐的私密之地数不胜数,而能让所有人获得活力和尊严的公共空间,却少之又少。
这很符合人性。
大部分人但凡体验过高人一头、快人一步的生活,就很难再忍受泯然众人、为一点蝇头小利奔波劳碌的庸常。
天顶之人,最多理解一点[与民同欲],[与民同乐]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将【富而仁,义而利】理念写进《论语与算盘》,又私下和十几位女人不清不楚的涩泽荣一,如果能活到现在,他这个时间点,多半还在某个夜总会里的大包间里没醒来吧?
漂亮话谁都能说,慈善表演谁都能做。公开展示良心,只是富人们必要的安防工作,偷偷享乐才是他们的生活。
浅间从来不会将有钱人想得太好,哪怕是御行院、十神他们这些公子哥,他们的日常也时常让浅间摇头皱眉。
只能说,像不死川这样的人还是太少了。
尽管作为不死川家未来的家主,她能做的其实还有很多,但这些也不是自己这种袖手旁观之人有资格指手画脚的。
浅间应该感到庆幸,多角度考察后,他深知偶像少女的德性坚强。
在这个时代,[我推的人不会塌房]这种事情,怎么想都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浅间站在田园调布的中轴线大道胡思乱想着。
就这么在马路中间站着晒太阳,也不会有人打搅他。
田园调布的工作日清晨,人烟稀少如北海道的深山老林。
浅间的背后是混合着法式新古典和地中海田园风格的田园调布车站,其首层商店街的人气萧条程度,比那些失去大熊猫的景区还要严重。
浅间照着二条玲奈发给他的定位,沿着被树荫切得细碎的光点,寻找二条家的房子。
这栋被几道粗粝石块垒成的矮墙和绿植围绕的温莎风格别墅,在千姿百态的别墅群中并不张扬,但其位置却并不难找,毕竟矗立于别墅区圆心,这也是二条家在日本上层建筑森林中的位置。
花了3分钟时间,浅间沿着绿墙绕到了二条家别墅的正大门口。他也许是这座别墅建成的95年来,第一位步行到访的客人。
大门后方的建筑,风格依然来自不列颠。二条家的镰仓别邸,致敬的是英王亨利八世汉普顿宫。田园调布别墅,则是致敬爱德华八世的温莎别墅——两位都是以多情闻名的英王。
只不过前者爱美人更爱江山,后者爱美人不爱江山。
所以二条谦二郎是什么意思?
讽刺他浅间静水好色吗?
这由不得浅间多想道。
二条家的两位继承人——二条琉璃、二条玲奈站在印着牡丹纹样的大门前耐心等候,执事打扮的泷岛哲也也表情恭顺地站在二条玲奈身边。
“浅间先生,好久不见了。”
“大老师,一路辛苦了。”
率先出声打招呼的人是二条琉璃。
这位二条家的二小姐,穿着一身Marchesa黑缎带背心蕾丝连衣裙,挂着大和抚子般的微笑瞧着浅间。
她今日的打扮乍一看像是刚准备出门赴约的高中生,比初见时那复古裙装更显年轻靓丽。
伪高中生对着浅间妩媚地眨着眼,极富挑逗性的嘴唇微微张开,隐隐又带着一丝嗔怪——浅间这些天对她的信息回复得很随便,基本每次不会超过5个字。
“好久不见,二小姐,二条桑。”
浅间对二条琉璃的微表情视而不见道。
和近卫千代一样,二条琉璃也属于浅间绝对不想打交道的难缠女人。
他很清楚,恋爱经验丰富的女人九成九不会喜欢他这种类型。所以,在浅间眼中,二条琉璃的热情就像念珠菌一样,是必须敬而远之的麻烦。
二条琉璃捂着嘴笑道,
“如果担心和玲奈混淆,直接叫我琉璃就可以了,浅间先生。”
“好的,二小姐。”
浅间把话题引向了他的原女婿现儿子——泷岛哲也,泷岛本来是要在田园调布车站给他带路的。
“你不是在忙么?怎么现在有空了。”
二条玲奈替泷岛哲也解释道,
“父亲临时让他整理一下书房,原以为要一两个小时,没想到哲也半小时就搬完了。”
二条玲奈的小脸被秋日的阳光晒得红扑扑的,或许脸红还有别的原因——浅间提前和她透露了,今天会替她探一探她父亲的口风。
泷岛眯着眼睛谄媚道,
“一路辛苦了大老师,今天也用这张帅气逼人的脸拯救了世界呢~”
“二条桑,请瞎子来做管家,是二条家公益事业的一部分么?”
“身为五摄家的实习管家,如果不能每天主动瞎一段时间,后果可是很糟糕的哦。”
泷岛刚说完,锃亮的皮鞋尖就被二条玲奈狠狠踩在了脚下。
二条家的三小姐认真打量了一番浅间,水洗高街风的褪色灰色长袖T恤,上面印着[It is not from the benevolence](这并非出于仁慈)的句子。
二条玲奈知道这句子出自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全句是在说,[我们的三餐并非来自屠夫、酿酒师、面包师等他人的仁慈,而是来自他们对自身利益(赚钱)的关切]——市场不靠善意运转,只靠自利与交换。
穿这身衣服,显然是有备而来,这无疑是在给自己和泷岛的面子。一般大老师是不会在穿着打扮上费心思的,给一条家少爷大巴掌的那会,他穿的就是基本款。
大老师的下半身穿着修身的黑色长裤,裤脚有些轻微磨损。脚上还是那双白色的板鞋,如果不看鞋带,和新鞋并无区别。
这个暑假大老师长高了许多,也精壮了不少,整个人既有学者般的沉静,也有武者般的气概,原来有些文弱的五官也开始有了些棱角
二条玲奈收住自己的目光,得出[大老师确实帅得惨绝人寰]这个结论,并好奇道,
“难道大老师还会有容貌焦虑?担心大家过于在意你的外在?”
“焦虑倒算不上,强行夸一个胖子身材苗条,怎么说也带点侮辱性了。”
泷岛一本正经地思考道,
“听不懂,大老师的超级智慧不应该告诉你用你的超级力量来展现你的超级帅气吗?你可是连造物主定下来的审美标准都能轻易扭曲的伟大存在。”
二条玲奈低头困惑地看了一眼还在地上的男友,又对浅间说的,
“听不懂,但哲也说的对。”
见三人自然地把自己撇在一旁,二条琉璃看向自家妹妹笑道,
“玲奈,寒暄就到这吧。让客人一直站在门口,可不是我们家的礼数。”
“哦哦,好的,大老师,这边请。”
二条琉璃和二条玲奈两人在前,将浅间引进庭院,泷岛也爬起来拍拍裤腿,跟了上来。
这处二条别邸占地约一亩多,至少三分之二的面积用作前院,庭园设计整体比二条家的镰仓别邸朴素得多。
白瓣紫蕊的铁线莲、蓝粉错落的秋绣球,还有已过花期只剩绿叶的菖蒲、鸢尾、天竺葵,组成一道低矮的绿幕,将庭院围得严严实实。
草坪角落摆着几套供户外下午茶的桌椅,椅子的造型独特,靠背形状是个爱心,是艺术大师高迪设计的卡尔维特椅。圆桌的造型各异,看起来像是维多利亚时期到英国工艺美术运动时期的古董。
别墅本身并不宏伟,孟莎式的蓝瓦屋顶下是米色的双层建筑,二楼连续的法式落地窗前,左右四处石砌露台上都开满了鲜花。
“这院子,浅间先生还算满意么?”
“听这口气,二小姐是准备把这院子送我么?”
“如果浅间先生能和我们二条家亲上加亲,把这别墅送你,也不过是顺手之事。”
“二条先生实在是太宠女儿了。”
浅间答非所问道。
“这是我们的幸运。玲奈去年还像个小女孩,说[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呢。”
二条琉璃说出了让妹妹娇羞的事,吃亏的却是在旁偷笑的泷岛。
二条琉璃看向有些空旷的草坪,说道,
“本来还有十几只巴哥和柯基,听说浅间先生对猫狗过敏,我们就托人送到别的地方去了。”
浅间看了一眼还在挨揍的泷岛,心想二条家的清场工作做的并不到位。
“那真是帮大忙了。”
“这都是应该的,如果能让浅间先生有回家的感觉,那就再好不过了。我们可不会让[主人对狗过敏却允许仆人养狗]这种事在二条家发生。”
二条琉璃意有所指道。
有过一面之缘却不知姓名的老管家,面带微笑站在五级台阶之上的别墅门前,和三位女仆一道,恭敬等候着浅间几人走近。
“浅间少爷贵安,有劳琉璃小姐、玲奈小姐、哲也少爷了。老爷现在在二楼书房。”
老管家说罢,又低声和二条琉璃交代了屋子收拾的情况。
二条琉璃点头道,
“嗯,辛苦了。后面的事就交给我和玲奈了。”
老管家微微躬身,带着几位女仆离开二条宅。
四人站在玄关,二条玲奈探过身问向浅间,
“大老师中午有时间一起吃饭么?今天的午餐,由我和哲也来负责。”
浅间点头,下午去鹰司家,就算两点出发也来得及,毕竟碰面地点也在田园调布。
“厨房有今早从兵库县空运过来的夏多布里昂。葡萄芬达味的牛排大老师有兴趣尝尝吗?”
泷岛说笑道。
“.要不你们还是点外卖吧。”
“放着家里的菜不吃,去点外卖,大老师还是太铺张浪费了。”
到底是谁铺张浪费啊?
“做点正常口味的就行。”
“那大老师就好好期待我和玲奈大小姐的手艺吧~”
“嗯,加油。”
“浅间先生,这边。”
二条琉璃侧身等候在楼梯口,刻意在浅间面前展露着身材。
踩上有些年头但依然结实的木制楼梯,浅间将目光扫过,比起活着的麻烦,他更爱看墙壁上的死物——二条家前几代家主的肖像画。
穿着燕尾服或戎装,统一留着小胡子的二条家主们,脸上睥睨傲慢的表情也很统一。
浅间还未在这代家主的脸上看到过这副样子。
五摄家家主们,就连九条美成,对浅间也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细想一下挺可怕的,难道说他们也刷了几遍那部洗脑电影吗?
见浅间的注意力都在墙上,二条琉璃挤过身来问道,
“感兴趣?需要琉璃向导为浅间先生介绍一下么?”
浅间撑着扶手一个翻身,越过七八级踏面,落到了二楼走道的地毯上,俯视着二条琉璃,说道,
“不用,做过功课,早有所闻。”
“浅间先生真是活泼呢。”
“乡下人就是这样。”
“呵呵,乡下人可没本事做我们二条家的功课,他们甚至认为二条家早就绝嗣了.”
“是吗?所以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网络上流传的罗斯柴尔德家怎么做的,我们只会比他们做的更好。毕竟,[熟悉会滋生轻视和冒犯],对吧?”
“作为东方人,用[近则不逊]或许更好一点。”
浅间耸肩道。
“既然浅间先生对我们家做过功课,那你对二条家是怎么想的呢?”
“二条家就是二条家。”
“比起近卫家如何?”
“要看怎么比。”
“女孩子是哪边更可爱?”
二条琉璃的表情认真又好奇。
“.要看哪边说的话更少。”
“不愧是近卫家,大男子主义还在盛行呢。难怪浅间先生的妹妹是个闷葫芦。”
“二小姐,我既不是近卫家的人,也没有妹妹。”
“浅间先生还在叛逆期么?刚好,在我看来,那些有野心不听话、更有实力却不听话的男人,确实比那些耳提面命的应声虫,或是眼巴巴等遗产,刚继承家位就靠开除家族财务顾问来显示自己独立性的蠢货更有魅力。”
“所以二小姐喜欢投资哪些股票?”
二条琉璃笑道,
“你问我个人名下的,还是我负责的那支家族基金?”
“都行。”
“私募基金的事情,让你们家负责这块的人拉个表就清楚了,这个月我们两家的布局都差不多,都是些国内的企业。至于私人的[paypal黑帮]的那群人捣鼓的公司我都跟了一轮,还有做稀土的MP、转做AI基础建设的IREN,还有.期货方面,有色金属也有买头。”
二条琉璃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公司的名字,其中甚至有四家浅间都没听过的初创公司。
她忽然顿了顿,收起了那副精明专业的面孔,语气有些娇嗔道,
“虽然不是什么商业机密,但如果浅间先生靠这些消息赚了点小钱,可别忘了给我提成哦。”
“你选的那些股票,听上去也不是那么叛逆。”
“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吗?能抗拒操纵的好股票,和不听话的好男人,可都是有价无市的存在。”
二条琉璃用暧昧的表情看着浅间,见浅间无奈摊手,又捂嘴笑起来。
“浅间先生害羞的方式真可爱。”
“或许是自作多情了,但我得声明,我并没有兴趣当二小姐的新男友。”
二条琉璃听到如此单刀直入的拒绝,表情上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笑道,
“不碰虚拟货币的巴菲特真正拒绝的理由,是他不了解。但这不影响伯克希尔·哈撒韦一直在接触加密领域。”
二条琉璃带着浅间走进二楼书房门前,敲了三下门,没有听到回应,还是伸手打开门来。
房间不大,朝东的落地窗前,一切都被阳光晒满。墙壁上挂的画,不再是上楼梯时看到的那些肖像画,而是克洛德·洛兰、透纳、理查德·威尔逊的风景画。
二条家的家主,二条谦二郎正对着一幅画出神。
浅间认识这幅画,透纳的《汉尼拔军队翻越阿尔卑斯山》。
“父亲,浅间先生来了。”
二条家主头也不回地说道:“先坐一下。”
“不用,坐地铁坐麻了,站着就挺好的。”
浅间主动站到了二条谦二郎的身边。
“真迹?”
“你觉得伪作有观赏价值么?”
“那伦敦那里的那幅难道是伪作吗?”
二条谦二郎侧头看了眼浅间,笑道,
“自然也是真的,只要大家相信它是真的,就是真的。”
他又对二条琉璃吩咐道,
“琉璃,为我们的浅间小先生泡壶茶,华夏茶。”
“好的。”
仍未离开房间的二条家二小姐露齿一笑,走到了茶桌边。
“你对这幅画怎么看?我们的浅间小先生,听说你在英和就很讨美术生还有美术老师的喜欢。”
“回答这个问题,难道可以抵付你帮忙的报酬么?”
二条谦二郎看着眼前这位和近卫琢磨如出一辙的、说着无耻之言也能毫无波澜的面庞,微笑道。
“报酬,你已经支付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