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着骑兵在后头压阵，看俺们怎么破城就得了。”
卫青时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淡淡道：
“别大意。”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庄奎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什么狮子兔子。张申现在就是条断了腿的野狗，能叫两声就不错了。”
“你呀，就是太板正。”
卫青时皱了皱眉，终究没再多说。
他也觉得张申名不副实，可多年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保持着一丝谨慎。
只是这丝谨慎，在满营的骄气面前，薄得像纸。
中军大帐那边，萧宁已经洗漱停当。
他换回玄色龙纹常服，外罩软甲，头发束得利落，整个人往帐前一站，像一杆绷紧的枪。
嘲风匍在身侧，金色的竖瞳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李儒早早候在帐外，脸色灰白，眼底乌青，显然是一宿没睡。
他看见萧宁，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陛下。”
萧宁“嗯”了一声，随口道：
“李先生今日气色不好，要不要留在落雁峡歇一歇，不必随军了。”
李儒身子一僵，连忙道：
“臣还能走，愿随大军同行！”
萧宁点了点头，没再看他。
不多时，诸将陆续赶到。
庄奎、卫青时、徐学忠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精神抖擞。
萧宁环视一圈，见人已到齐，抬了抬手。
“今日兵发定戎。”
“众将听令。”
“喏！”
“庄奎为前部，领一万精兵开路，直抵定戎南门。”
“末将遵旨！”
“卫青时率两万中军跟进，殿后队押运辎重粮草。”
“末将遵旨！”
“徐学忠负责粮草调度，沿途清点，随时来报。”
“臣遵旨！”
“出发。”
萧宁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翻身上了嘲风，披风在晨风里一甩，像面玄色的幡。
大军便浩浩荡荡开拔。
从落雁峡往北，群山渐渐向两侧退去，路越走越宽。
等日头完全升起时，眼前已经是一片开阔的平野。
盛夏的阳光泼洒下来，照得田野绿油油的，偶有几株老树，在风里轻轻晃着。
定戎城就在平原的尽头。
远远望去，灰扑扑的城墙并不十分高大，甚至比西关还矮了半截。
城头上插着几面旧旗，被风吹得无精打采。
护城河的水在太阳下泛着细碎的光，看不出深浅。
“就这？”
庄奎骑在马上，拿手遮了遮太阳，眯着眼望了望，“俺还以为张申的老窝是啥龙潭虎穴，就这点家底？”
旁边一个校尉笑道：“将军，那李大人不是说八阵城多玄乎吗？这不就是座普通小城？”
“就是。一没高墙，二没深沟，还没西关一半险。”
“就这，给俺三千人，一个时辰就爬进去了。”
庄奎哈哈大笑，回头望了望身后黑压压的大军：
“弟兄们，你们说，这城今天拿得下拿不下？”
“拿得下！”
上万人的吼声像闷雷一样滚过平原，惊得远处的鸟群扑棱棱飞起来。
李儒骑马跟在萧宁身侧，听见这声喊，心又往下坠了几分。
他眯着眼打量远处的定戎城。
墙不高，河不深。
可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他害怕。
西关、含山那些城，是明晃晃的硬，你看得见哪里难打。
定戎却是温水煮青蛙。
城外一马平川，看着毫无戒备，可就是让你舒舒服服地往前凑。
等你凑得够近，再想退，就来不及了。
他攥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
“陛下……”他侧过头，想最后再提醒一句。
可萧宁似乎察觉到他要说什么，偏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是淡淡的一瞥。
李儒张开的嘴又慢慢闭上了。
罢了。
昨天该说的都说了。
他们不听。
现在再多说，也只是徒增烦乱。
大军一路向北，兵锋直指定戎。
沿途经过几个村落，百姓早就躲得干干净净。
定戎城的南门上，几个守军远远望见黑压压的大军，慌慌张张地敲响了铜锣。
“大尧军来了！”
“快禀报将军！”
城头上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几个旗帜东倒西歪地晃了几下，又被人重新立起来。
城门紧闭。
护城河上的吊桥早已升起。
可也就仅此而已。
城墙上没有看见大规模的守军调动，连滚木礌石的影子都不多。
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座来不及准备的小城。
庄奎带着前部一马当先，在城南五里处停下列阵。
一万精兵排成攻击阵型，枪矛如林，旌旗蔽日。
庄奎打马出阵，仰着头朝城上喊道：
“城上的守军听着！”
“我大尧皇帝亲率天军到此，识相的，赶紧开城投降！”
“再拖半刻，等俺家陛下动了真格，把你们这破城给平了，可别怪俺没提醒！”
他嗓门大，声音顺着风传上城头，清清楚楚。
城上一个都尉模样的军官探出半截身子，扯着嗓子回应：
“大尧的兵马，我们定戎城不惹你们，你们也休想进来！”
“我家张将军有令，定戎城只护百姓，不掺和你们和楚家的恩怨！”
“你们若肯退去，我们绝不追击！”
这话软得像块隔夜的豆腐，半点骨气也没有。
庄奎一听就乐了：
“都听见没？他们家的张将军只想着缩头过日子！”
“还让咱们退去？”
“弟兄们，这城，咱们进不进？”
“进！进！进！”
万人的呐喊声震天动地，连城头上的守军都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李儒骑在马上，紧咬着牙关。
不对。
完全不对。
张申的兵，就算再弱，也不该是这般模样。
他们不是羌胡铁骑下守了三个月没破的边军吗？
他们不是张申亲手练出来的百战精兵吗？
城头那些兵，虽然穿着边军的制式衣甲，可反应、口气、姿态，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假。
他刚要出声，就听见萧宁在旁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庄奎。”
“先别急着冲。”
“把人马往后撤一撤，看看城里的反应再说。”
庄奎虽不情愿，却还是领命去了。
李儒心里略松了一口气。
陛下终究还是没被完全冲昏头。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他又听见萧宁补了一句：
“这城太破，一口吞了没意思。”
“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