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哨寨初战告捷的消息迅速传回镇南关时，左宁正在帅案前翻阅粮草账册，他头也没抬，只问了一句：
“伤亡几何？”
“前锋营阵亡十七人，伤三十九人。南夷守军八百余人，尽数伏诛。”
左宁这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柳元风做得不错。”
陆水寒站在他身后，淡淡道：
“他确实变了。”
“没变。”
左宁放下账册，
“他只是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传令兵退下之后，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左宁并没有立刻继续批阅军报，而是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
陆水寒从窗边缓步走到他身侧，拿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顺手替他换了一盏热的，搁在手边，然后她没有坐回窗边，而是拉了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左宁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柳元风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以前的柳元风，眼里有野心，有算计，有不甘。今日他在前线，虽然还是那个柳元风，但总感觉那股气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陆水寒想了想，难得地斟酌了一下措辞：
“以前他是为了柳家打仗，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打仗，今日他是为了打赢而打仗。”
“你知道他刚到镇南关那天，私下里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忽然问。
陆水寒抬眸看他。
“他说，当年在玉成渡，他输了，心里不服了整整三年，他说那三年他夜里都睡不安稳，惶惶不可终日，可是后来，他说他忽然想通了。不是想通了怎么打赢我，而是想通了，他原本就不该跟我打。他这辈子，走得最错的一步，就是看错了局势，觉得沈逸将女儿嫁于我是一步病急乱投医的臭棋，然后站在了荆王那边。”
陆水寒听罢，也是微微一笑：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有人年纪仅仅二十出头就已经不声不响地步入了武圣行列，然后短短六年就踏足武圣三境，天下无敌呢？”
左宁摇了摇头，没有接话，但陆水寒注意到，他低头看军报时，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
柳元风走出帅帐，望着南方的天际线，安兹关的轮廓暂时还遥不可及，但他仿佛已经能看见那一座南夷拒北的雄关了。
他对手下副将道：
“明日继续推进，向南三十里。”
“是！”
接下来的半个月，柳元风以南疆平原为棋盘，以五千先锋营为棋子，开始了步步为营的推进。
他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贪功冒进，每日推进三十里，遇水搭桥，遇林开路，遇敌则清剿，遇寨则拔除。南夷在南疆平原上设置的数十处哨寨、伏击点、被他一处处拔除，像拔掉一颗颗钉子，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整一个南疆平原上的南夷士卒就好似被他扫落叶一样，一点一点地清理着。
南夷并非没有抵抗，他们利用地形设伏，利用水网阻滞，利用夜色偷袭，柳元风却总能预判他们的动向，每一次遭遇战，都是前锋营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在身为武圣的他亲自带队之下，先锋营总能以绝对的实力碾压敌军，根本没有一分一毫的差错。
七月十九，前锋营在南疆平原中部遭遇南夷一支三千人的主力部队。
柳元风根本没有打算避其锋芒，而是直接一马当先地凿阵，选择了正面硬撼，在他的亲领之下，即便是做好了准备的南夷大军也几乎是一触即溃，他就和一把尖刀，毫无阻碍地撕碎了南夷军的阵型，以一己之力打烂了南夷军的士气，剑锋挥落之下，便是南夷士卒如被割麦子一般成片的死去，再跟上精锐的先锋营，三千南夷军便毫无抵抗力地被打烂了。
此战，前锋营阵亡一百余人，南夷死伤两千余人，余者溃散。
依旧是捷报。
七月二十五，前锋营推进至安兹关以北五十里处。
柳元风勒住马，穷极目力，终于能远远望着那道黑沉沉的城墙轮廓，安兹关，南夷的第一道真正防线。
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回头对副将道：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构筑工事，挖壕筑垒，设立拒马。斥候前出十里，日夜监视安兹关动向。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战。”
“得令！”
前锋营在安兹关以北五十里处安下营寨，五千将士伐木筑栅，挖掘壕沟，架设箭塔，不到两个时辰，一座简易却坚固的营寨便在南疆平原上立了起来，营寨正中，柳元风的帅旗高高飘扬，旗面上那个“柳”字在暮色中如同火炬。
夜幕降临时，柳元风独自站在营寨的哨塔上，望着南方那道沉默的城墙轮廓。
安兹关的灯火在远处如星火闪烁。
整整半个月。从镇南关外出师，到横扫南疆平原，他以五千前锋营，步步为营，拔寨清敌，将散布在平原之上的南夷势力尽数清剿，把战线稳稳推进至安兹关脚下。
他做到是必然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这半个月的战损，才不到两百人。
夜风吹过南疆平原，带着湿润气息打在了他的脸上，柳元风微微蹙眉，抬手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目光落在南方那道城墙上，握着腰间佩剑的手也紧了许多。
安兹关不是南疆平原上那些简陋的哨寨，它是南夷的门户，是九黎晟苦心经营多年的要塞，关内有一万守军，关外有层层工事，但这已经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柳元风不急。
他等得起。
他的任务已经完美完成了，现在只需要等左宁的大军抵挡，围住安兹关，安兹关的沦陷便进了倒计时，而现在，他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