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卫东拼命点头,像是怕点慢了叶默就会反悔一样:“清楚,清楚!我这就去办,我一定办好!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们起疑心的!”
叶默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好,既然如此,那你就出去吧。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该干什么干什么。事成之后,功过相抵,对你犯下的错,既往不咎。”
此言一出,钱卫东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太好了,谢谢领导,谢谢!我……我……”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鞠躬,脑袋几乎要碰到膝盖。
这时候,叶默看向阮队长,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阮队,李宗泽的家人现在藏身在安禾福利院。李宗泽事先就安排好了这一切,我们现在就去把他的家人保护起来,连夜转去内地。”
阮队长闻言,立刻挺直了身体:“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先别急。”叶默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的门,扫过窗户,最后落在阮队长脸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怀疑有人盯着我们,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先别急着行动,等我给内地打电话,安排好接收事宜再说。今晚八点钟,我们再过去。”
闻言,阮队长顿时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叶默严肃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钱卫东看向两位队长,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
他搓着手,小心翼翼地说:“两位领导,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去找那帮人,配合你们演戏。我一定演好,一定不让他们看出来。”
叶默看着他,点了点头:“好,你现在就去。记住,一定不能让对方起疑心,这帮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钱卫东挺直了腰板,表情严肃得像宣誓:“放心,这是我将功赎罪的机会,我一定会办好的!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钱卫东便立即开门离去了。
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饮水机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钱卫东走了之后,阮队长看着紧闭的门,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突然转向叶默,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疑惑:“叶队,为什么我们要今晚才行动?这种情况下,不应该越快把李宗泽家人保护起来越好吗?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还有一丝隐隐的焦虑。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还很早,离八点还有好长时间。
这么长的时间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闻言,叶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眼看了一下周围,然后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的走廊。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回阮队长身边,低声道:
“李宗泽的家人,压根就不在福利院。”
此言一出,阮队长顿时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全是不解和震惊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叶默,声音压得极低:
“那您刚才为什么……为什么说在福利院?还说得那么具体?”
他顿了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得更大了:“叶队,您刚才,是故意透露出假地址的?您根本就不信任钱卫东?”
“没错!”
叶默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再次来到门口,拉开门看了一眼。
确认外面没人后,他才关上门,对阮队长详细解释道:
“这个钱卫东,他根本就不会打算和我们合作。你注意到没有,刚才他说自己是被逼的,是因为缺钱才犯错,说得声泪俱下,可是,他漏了一个最重要的细节。”
阮队长皱起眉头,努力回忆刚才的场景,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漏了什么细节。
叶默继续说:“他说给他三十万的人戴着墨镜和口罩,看不清脸,这明显就是在为其掩盖,换做是你,一个陌生人找到你,给你钱,让你去看守所帮他做事,你敢做吗?所以,我认为,他和这些人,恐怕早有联系。”
闻言,阮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他说自己是因为缺钱才犯错。”
“可是,我刚才留意到他手上戴的那块手表,这手表普通人看不出来什么问题,但那可是价值两万多的牌子货,如果我猜得没错,他早就和那帮人有来往了,只是这次事情闹大了,他才慌了。”
“这些年,他估计不少帮那帮人在看守所做事情,拿了不少的钱。”
说到这里,叶默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他嘴里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真话。他所谓的‘将功赎罪’,不过是想两边讨好罢了。”
“如果我刚才真的信了他,把真实地址告诉他,不出一个小时,那帮人就会抢先一步找到李宗泽的家人。到时候,我们连后悔都来不及。”
阮队长听得后背发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声音有些发颤:“所以您将计就计,故意说个假地址,让他去通风报信?”
“没错,这叫引蛇出洞。”叶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他离开这里之后,肯定会去找那帮人报信。到时候,那帮人就会去福利院,而我们会提前在那里等着他们。一网打尽,人赃并获,比什么都强。”
闻言,阮队长眯了眯眼睛,眼神里全是佩服。
他咂了咂嘴,由衷地赞叹道:“叶队,您这脑子,真是……真是转得太快了。我干了十年,还是头一回遇到您这样的。”
叶默摆摆手,表情依旧严肃:“先别夸我,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事。钱卫东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才是我们要抓的大鱼。李宗泽手里有社团的账本和关系网,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把李宗泽的家人保护起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件事,我会让周局长安排。周局长是安京任命下来的人,可以绝对信任。但其他人,就不好说了。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任何人问你关于李宗泽家人的事,你都说不知道。”
阮队长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叶队。您放心,我嘴严得很。”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他问道。
叶默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始布置任务:“你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在这里守着李宗泽。对方不可能只安排钱卫东一个人当内鬼,所以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人。你一步都不能离开,不能让任何人接近李宗泽,更不能让他被灭口。明白吗?”
阮队长挺直了腰板,表情严肃得像宣誓:“我知道了,叶队。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亲自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那叶队您呢?您去干什么?”
“你就假装透露消息,说我去机场接内地来的人去了。”
“实际上,我会暗中行动,去找到李宗泽的家人。”
“她们藏身的地方,李宗泽刚才告诉我的,不是福利院,而是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阮队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担忧:“可是,李宗泽的家人不认识您啊。她们藏起来,就是为了躲着那些人。您贸然找过去,她们会相信您吗?”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好了。”叶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到时候我会给你打电话,你把手机给李宗泽,让他和他的家人对话。这样一来,他的家人才会相信我,才会自愿跟我走。只要她们配合,转移起来就顺利多了。”
阮队长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默,眼神里全是敬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还得是您深思熟虑。叶队,您放心去办事,这里交给我,出一点差错,您拿我是问。”
叶默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阮队长,低声道:
“记住,任何人问起我,都说我去机场了。尤其是钱卫东回来之后,一定要这么说。让他以为我真的走了,这样他才会放心地去报信。”
“明白。”阮队长点了点头。
叶默拉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办公室里只剩下阮队长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走到窗边,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钱卫东正快步朝大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完全不像一个刚才还双腿发软的人。
走到大门口时,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阮队长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办公室里昏暗的光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钱卫东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有一腔热血。
老钱说,他想当个好警察,想对得起这身制服。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身制服下面的那颗心,变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办公室里也越来越暗。
阮队长没有开灯,就那样站在黑暗中,像一尊雕像。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阮队长就坐在李宗泽对面,一直守着他。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阮队长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他连忙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
“阮队,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叶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已经到地方了。李宗泽的家人在这里,很安全。你准备一下,让李宗泽接电话。”
闻言,阮队长的精神一振。
此时,李宗泽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期待和不安。
阮队长走到他面前,把手机递过去,低声道:“你老婆孩子的电话。叶队找到她们了。”
李宗泽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颤抖着接过手机,贴到耳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公?是你吗老公?我们没事,有个警察同志找到我们了,他说是你让他来的……”
李宗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拼命点头,虽然电话那头的人看不见,但他还是点得很用力。
他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却每一个字都透着说不出的激动:
“是我,是我……你们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跟那个警察同志走,他让你们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他是好人,他救咱们……”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的哭声:“爸爸,爸爸你在哪儿?我想你……”
李宗泽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只是轻轻地说:
“乖,爸爸很快就去见你。你乖乖听话,跟着那个警察叔叔走,好吗?”
“好……”电话那头传来稚嫩的声音。
阮队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转过身,假装看墙上的挂钟,不让别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挂钟的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不停。
而在这间狭小的审讯室里,只有惨白的灯光,和一个人劫后余生的眼泪。
电话挂断后,李宗泽把手机还给阮队长,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阮队长,眼睛里全是感激:
“谢谢你们,谢谢……”
阮队长接过手机,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手机又震动起来。
是叶默打来的。
“阮队,人我已经接到了。现在正往机场赶。今晚十一点的飞机,直飞安京。到了那边,叶明会亲自来接。一切顺利。”
阮队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太好了,叶队。您路上小心。”
“嗯。看好李宗泽,等我回来。”
电话挂断了。
阮队长收起手机,看着窗外万家灯火的城市,忽然觉得这夜色,好像也没有那么黑了。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惨白,但落在李宗泽脸上的时候,却好像多了几分温暖。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是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笑。
阮队长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社团头目,此刻却像个孩子一样,因为家人的安全而露出笑容。
他想起了叶默说过的一句话——
“但凡还有点人性的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别人的家人被害。”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们干这一行的意义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阮队长警惕地抬起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走出来——是钱卫东。
他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阮队,情况怎么样?那帮人信了,他们以为李宗泽真的认罪了,高兴得不得了。对了,叶队呢?他去哪儿了?”
阮队长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他淡淡地说:
“叶队去机场了。接内地来的人。”
钱卫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
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阮队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认识了十年的人,变得陌生起来。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声音没有起伏:
“等着。”
钱卫东愣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好,好,等着,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