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炼空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五人便各自坐的坐，站的站，都在寻思破局之法。
孙悟空一直没有坐下。
他在那片草木前来回走了几趟，走到一处蹲下去，捏了捏草，站起来，又走。
走了几趟，脚步越来越快。
又走了几趟，他忽然停在原地，抬起手来在耳后抓了抓，抓得极用力。
这下子终于有实感猴哥是猴子了。
传道小队面面相觑，看着孙悟空抓耳挠腮的样子，他们萌生出一些笑意。
孙悟空忽然把金箍棒往地上一竖。
“不试了。”
四人齐齐抬眼。
“这些法子，你们试的，我都看着。” 孙悟空道，“什么道韵、气机、提取、苦修，全是在这方天地里讲道理。”
“可这方天地里的道理，本来就不讲。”
他把手掌按在金箍棒上。
“老孙不讲道理。老孙砸。”
那金箍棒微微一晃，随即涨了起来。
起初只是寻常粗细，往上一撑，就顶出丈许。
跟着又涨，涨得比方才粗了一圈，往上又顶高数丈。
孙悟空不歇手。
金箍棒涨得更快，一涨再涨，一直往上顶，顶到天穹那一片白光里去，望不到头。
孙悟空不应。
他把手掌一翻。
那金箍棒不再往上，转了向，横过来，往四面一撑。
这一撑，力道极大。
可这方天地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我这棒子，比这方天地长。” 孙悟空缓缓道，“可它伸出去，却一点没撞到边。”
他把棒子收回，立定。
试炼空间里静了。
诛八界小声开口：“猴哥，你这……”
“别说话。”
孙悟空站在那里，抓了抓耳后，忽然笑了。那笑不怎么畅快，倒是有些恼。
“不对啊。”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这不合理。”
“老孙听说过一句话，叫立竿见影。”
“一根竿子，往地上一立，日头照着，地上就有影。竿子越长，影子越长。竿子越粗，影子越宽。”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轮太阳。
“这太阳再怎么神话，也是从天上照下来的。天上照下来，地上就该有影。”
“我这根棒子，立在这儿，涨了这么粗，这么高，把天都截了一道。”
“它底下，还是干干净净。”
四人都看过去。
那金箍棒底下那片土，光铺着，一点暗都没有。
孙悟空把话接了下去。
“一根竿子没有影，那便罢了。怕是这竿子不够长，不够粗，光从旁边绕了过去。”
“可我这棒子涨到这种地步，光绕不过去，它总该被挡一下。”
“被挡了，地上就有影。”
“哪怕只有那么一线。”
他把手掌往那棒子上按了一按，声音沉下来。
“它连一线都没有。”
他抬起头。
“我方才想着，将这如意金箍棒一味变大，这空间的特性，总该显化出来。”
“大到一个地步，它总不能还这么静。总该有点响，有点回音，有点缝。”
“时间该显出来了，方向也该显出来了。”
“一件东西在天地里涨到这么大，天地总要应它一分。”
他缓缓道：“这方天地，一分都不应。”
他抬起头，看向那轮太阳，金眸里那点恼，慢慢沉下去，换了一层东西。
“这方天地，什么都不应。”
传道小队几人听着，觉得猴哥这番话说得极有道理。
立竿见影，那是天底下最基础的法则之一。哪怕这火焰山升了格，化成了一轮太阳，这最根本的一条也不该失效。
如今立了这么粗一根棒子，地上连一线暗都没有。
那便只有一种解释。
这光，不是从一个方向照来的。
孙悟空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五人都静了一静。
“倒像是我们四周，处处都是太阳。” 诛八界低声道，“光从这一片，又从那一片，全打在我们身上。”
“光打得太匀。” 小白龙缓缓道，“处处都亮，反而没有一处是暗的。”
一语落过，几人心里齐齐一动。
谁说这方天地里，只有一个太阳。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在手里，抬头往天顶看。那轮太阳依旧挂在那里，光也依旧铺得平展。
“陆压把金乌太子的本源神格化了。” 他缓缓道，“他从来没说过，神格化的只是那一个。”
那轮太阳，也许只是让人看见的那一个。
其余的，都搁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试炼空间里，静得很沉。
诛八界忽然开口：“十只金乌。”
“我记得那个故事。远古天庭，帝俊有十子。十只金乌一同巡天，一齐照下来，把天下的草木都烤焦了，把河里的水都晒干了，那时候才有了射日的故事。”
“金乌，十只。” 他缓缓道，“十这个数目，在这里头，怕不是随便挑的。”
孙悟空把眼睛从太阳那儿收回。“十。”
“在数里头，十是满数。走到十，便再没有可数的了。”
他把这话说下去。“若十只金乌一同照下来，从一个地方一处的光，变成十处。”
“那这光，就不是从天上往下落，而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小白龙缓缓点头。“光从一个方向照下来，物挡了，后头就有暗。可若是光从四面八方都照，物挡了一边，别处的光便从其他方向补上。”
“补到后来，影无处落。”
杀无尽把铲子往地上一顿。“这便说得通了。”
“立竿见影这条法则，不是没有用了。这方天地里，竿子挡了光，可别处的光从另一头照过来，把它本该落在地上的那一道暗，一并填平了。”
“一根棒子涨得再粗再高，也填不满十处光。”
“它挡得越多，别处的光便补得越多。”
试炼空间里，几人心里那一块堵了许久的东西，终于动了。
孙悟空把手在耳后抓了一下，缓缓道：“无影。”
“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是没有影，是影被装着不见了。”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轮太阳，声音很稳。“这老六出关，出得比我们想的更深一层。”
“明面上挂着一轮太阳，让我们一门心思都在这一轮上打转。”
“追它，算它，拿它当参照。
把心神全用在这一轮上，谁也想不到，头顶这一轮不过是其中一轮。”
“十全十美。”
“太阳遍布试炼空间，所以才没有任何的影子。”
孙悟空万万没想到他这么一胡闹反而是发现了试炼空间中的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