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一落，孙悟空就把金箍棒竖起来了。
他这一竖不轻，棒子入土三寸，往上一涨，涨得极快。
涨到几丈，还不歇手；涨到几十丈，仍不歇手。
一直涨，涨到天穹那片白光里去，望不见头。
“让他看。” 孙悟空说，“让陆压看看什么叫立竿见影。”
那根棒子在地上立着，影子顺着日光的方向，长长地拖了出去。
拖出去很远。
孙悟空还不满意，抬手一推，那棒子又涨三分。
影子跟着又长三分。
“再涨。”
棒子再涨。
那影子一直拖到这方天地的边上。
诛八界抬头望了一眼，忍不住道：“猴哥，这棒子也太长了。”
“长才好。” 孙悟空心念微动，“老孙被那无影的气了好些天。如今总算落了个影儿，不立个够，心里这口气出不来。”
小白龙落回人形，气还没定匀，见他这样，也有些无奈。
“猴哥你这一通立，倒是把方才那股气全撒出来了。”
“撒不出来。” 孙悟空道，“你去外头看看那老六的脸色便知道了。”
试炼空间之外，陆压果然在笑。
“这猴子。” 他缓缓道，“射了日，立竿子。”
那点沉下去的东西，被这棒子一搅，倒散了大半。
笑到一半，他脸上那点神色又慢慢收了。
那根金箍棒立起来，影子便落下去。
无影关算是被他们过了。
这起了一个坏头。
孙悟空那根棒子把影子立了出来，其实是给这几人开了一条路。
他们方才一路想着怎么破无影，如今影子破了，他们自然要往下破。
下一个要破的，便是那不落的日头。
陆压这一笑，笑得早了些。
试炼空间里，孙悟空收了棒子，回身道：“影子有了。”
“有了。” 唐三葬点头，“可这方天地，还是没黑过。”
小白龙把气海里的祖火压下去，缓缓道：“影是光投下来的。光只一处来，影便落得下来。可这光不落，影就永远在这一处，永远不挪。”
“日头不落，便没有夜。”
“没有夜，我们便还是不知道过了一日，还是过了十日。”
杀无尽把月光铲提了起来。
“那便给它造个夜。”
四人一静。
孙悟空转过脸去。“怎么造？”
“影是光落下来的。” 杀无尽说，“那反过来，光也能收起来。”
他把手里那柄铲子一抬，铲身横在身前。
“我这柄铲子，叫月光铲。”
“月光。” 孙悟空缓缓道，“你这名字，倒正好。”
“我这一路，都是拿它提取别的东西。” 杀无尽把铲子往上举了举，“这一回，我想反着来。”
“不是从别处提出什么，是往它身上吸。”
“吸什么？”
“吸光。”
试炼空间里静了一静。
小白龙看了那铲子一眼，缓缓道：“你能吸多少？”
“不知道。” 杀无尽说得实在，“我这一路提取，从来只提眼前的东西。眼前有多少，我便能提多少。这方天地里的光，眼下不是只有一处么。”
“那一处，便尽数吸过来。”
孙悟空的金眸慢慢亮了一亮。
“你要把这方天地的日光，全数吸到这把铲子上。”
“对。” 杀无尽道，“吸满了，这铲子便是一处光。日光被它引过去，天上那一轮，就该暗下来。”
“暗了，便是夜。”
“夜来了，日头也就落了。”
陆压立在试炼空间之外，正看着这几人凑在一处说话。
传道小队说的话有一些变成了杂念。
陆压立刻便知道应该是外挂要起作用了。
不过他还是听到了什么月光之类的东西。
等到看见杀无尽把那柄铲子举起来，他才慢慢把眉头压下去。
“月光铲。”
“这玩意不是叫降妖宝杖么？”
杀无尽把月光铲往上一送。
那铲子离了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升上去，升到众人头顶那么高，便停住了。
铲身本是横着的，此刻被他一转，铲刃朝上。
“起。”
他闭上眼，掌心对着那柄铲子一推。
试炼空间里的光，动了。
起初只是极轻的一动。光落在那铲子上，比落在别处厚了一点。
诛八界抬起手，在自己身前试了一试。他的掌下，光确实淡了一层。
“动了。” 他说。
杀无尽没有睁眼。他掌心往上一提。
那铲子微微亮起来。
光从四面八方往它身上聚，聚得不算快，可一直在聚。铲身边缘上一层薄薄的白芒浮起来，越来越厚，越来越亮。
头顶那轮太阳，第一次显出了一点不同。
它不再均匀地照亮这片天地了。
它的光，正在往一个地方偏。
那柄铲子成了这方天地里最亮的一处。
“还不够。” 杀无尽低声说了一句。
他掌心再压一层。
铲子亮得更厉害，白芒往四面散，散成一片极薄的晕。
那晕散开的时候，试炼空间里的光，一层一层地退下去了。
先前那片平铺满天的白光，开始退。
退到五人身边，还亮着。退到更远的地方，便暗了下去。
那些方才因为龙箭而浮出来的暗，此时越发地深了。
孙悟空的脚下，影子长长地拖出去。
可这一次，影子不是一道了。
四周都暗下去，只有那柄铲子还亮着。五人立在中间，各自的影子从脚下散开，往四面八方铺，铺成了一圈。
“不对。” 诛八界转过头去看了看，“影子怎么往那么多处铺？”
小白龙缓缓道：“因为光变了。”
“方才光从天上来，影子往一处落。如今光在头顶那铲子上，我们从这边看它，它在那边，影子便往那边落。”
“它成了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光。”
试炼空间里，暗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压到最后，头顶那轮太阳，也暗了。
它没有落。
可它照下来的光，被那柄铲子尽数引了过去，剩下的，已经不够照亮这片天地了。
天地之间，第一次暗了下来。
孙悟空抬起头，看着那柄高悬的铲子。
那铲子亮着，亮得冷。
那光不像太阳，不像火，也不像任何一种他见过的光明。
它白得干净，白得没有一点的暖，落在人身上，只是亮，一点也不热。
“这就是月亮。”
杀无尽缓缓睁开眼。
“我造了一个月亮。”
试炼空间之外，陆压一直站着。
他方才看着那柄铲子升上去，看着光一层一层往它身上聚，脸上那点笑还在。
等到天地暗下来，那点笑没有了。
“这一手。” 他缓缓道，“不坏。”
他站在那里，半晌没动，忽然又说了一句。
“日射了，月也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