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押上了，输了怎么办。”
“输了，就在这儿，连人带这方天地，一块没了。” 孙悟空缓缓道，“可老孙不信这个。”
他把手掌从金箍棒上抬起来。
“陆压这老六，把这方天地捏得这么精巧。”
“这不像一个只想困死我们的人。”
“那我们就照着最后一步，走到底。”
试炼空间之外，陆压的笑容，已经没了。
他方才那点松下来的神色，在孙悟空说 “试一试” 的那一刻，就沉到了底。
“这些……”
他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有些发紧。
“他不是知道了么。”
“他方才已经听三葬说得明明白白了。
这方天地葬完，太阳就没了。
太阳没了，这太阳试炼就没了。
试炼没了，那唯一的生路也断了。”
“他明明听懂了。”
“可他还说，试一遍。”
陆压站在那里，手已经抬到了半空。
他想开口。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在这时候把这几人拦下来。
可转念一想，自己却不能做这样的事情。
视野之中，其它的传道小队成员们包括唐三葬已经听着孙悟空的建议继续推行葬神了。
他们竟然完全没有想着阻拦一下。
他缓缓把手放回去。
“盲从。”
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声音沉到了底。
“这完全就是盲从。”
“一个明知道前面是断头路的人，还能让身边这几人跟着他一起往下踩。”
他站在原处，看着那一块圆地重新铺开经文，看着那件法衣又散成了漫天的字。
到这一刻，他觉出了一点不可理喻的东西。
这几人不疑他，也不疑对方。
唐三葬方才自己说的，念到底之后，这方天地如何，他保不住；他们几个能不能出去，他也保不住。
他把这话说完，孙悟空只回了两字。
“记住了。”
然后，就真的念下去了。
最终。
在他的注视之下，神道太阳和太阳试炼空间都被送葬掉了。
“他们这是要把自己送葬掉。”
他低声说，“连带着把自己也送进去。”
可那一句，他没说完。
因为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什么可拦的了。
试炼空间没了。
太阳没了。
传道小队五人似乎也没了。
【猴哥没有按照陆压想的来啊。】
【看把陆压吓的。】
【猴哥是稍微的洞察了一点老六的行为的。猴哥根本就不相信什么老六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这个说法。】
【完全送葬，就是为了看接下来的变化。】
【不过在本仙子看来，双方的做法都没有错。】
殿中几位天尊听得各自静了一静。
太清老子坐在上首。
面色不便。
“二弟、三弟，你们怎么看？”
上清通天教主把剑眉微微一扬。
“孙悟空这一手。”
他道，“他信这老六必定留了一条后路，所以他才敢把这道题连着纸一起烧。这道门烧没了，他不怕，他信门后头还有一条道。”
“这股信心，很有截取一线生机的风范。”
“不论是一道关，一场灾，一条死到头的路，他都敢从那一线里偷出活路来。”
玉清元始天尊缓缓点头。
“通天说得是。”
“他敢押这一把，是因为他不信这方天地里没有旁的路。”
“陆压却觉得没路。”
元始天尊缓缓道，“这两种说法，都对。”
“陆压以为没路，是因为他如今掌的神道不经，看不透后面更深的一层变化。”
“他只知道，旧神已死，新神将立。”
“旧神是他这个金乌太子，可是送葬掉金乌太子和试炼空间之后便是新神了，这新神其实可以算是还金乌太子有关系的陌生神了。”
太清老子缓缓点头，不再言语。
两位弟弟说得没有问题。
黑暗来得极彻底。
没有地，没有天，没有日，没有月。也没有方向。
五人立在那里，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呼吸的声音在这片虚无里散不出去，走了两步就断。
“这是永夜么。” 诛八界的声音很低。
“不是夜。” 小白龙缓缓道，“夜有星，有月，有东方要亮的那一线。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夜。” 唐三葬接了一句，“是空。”
试炼空间没了，太阳也没了。
他们没有通过。他们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了。
孙悟空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金箍棒，握得极稳。他并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黑暗里，起了一点光。
极淡。
从四面同时起。
不是从某一处照过来的，是这方虚无自己亮了一层，像一张纸被水浸透，从里往外透出一点白。
传道小队五人齐齐抬头。
那光，越来越亮。
不是慢慢地亮起来，而是亮得极稳，一层一层往上铺，铺满了整片虚无。
那光照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脚下。
脚下，第一次有了地。
不硬，也不软。
踩上去稳稳的。
“回来了。” 诛八界低声道。
“不。” 孙悟空缓缓道，“是新的。”
在他们的前方，光聚起来。
聚成一团，一团炽白的光，悬在空中，缓缓升上去，升到原先那太阳该在的位置。
它是新一轮的太阳。
可它和先前那一轮，不一样。
先前那一轮，是陆压拿金乌太子的本源神格化出来的。它亮的时候有威势，暗的时候有暖意。哪怕熄了，熄下来的那一点余温，还能认得出来是谁的。
这一轮，认不出是谁的。
它亮，也稳，也有暖意。
“这不是陆压。” 小白龙缓缓道。
“也不是金乌太子。” 诛八界说。
“这是一轮新的。” 唐三葬抬头看着它，声音很轻，“旧神已死，新神当立。”
孙悟空缓缓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
这一次，棒子底下，有了实实的响。
那声响落下去，五人脚下那条影子，缓缓铺开来。
“它有一个名字。” 孙悟空缓缓道。
“什么名字。”
孙悟空没有立刻开口。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太阳，金眸里的光沉得很深。
那名字不在他心里浮着，也不在任何一处写着。可他知道，只要他一开口，便不会错。
“今日。”
他说。
那两个字一出口，四人心里齐齐一动。
他们也念了。
“今日。”
“今日。”
“今日。”
“今日。”
五人一句一句地念下来，念得不快，也不约而同。
那轮太阳在呼声里亮了一亮。
不是变亮，而是它本来就有的那层光，忽然像被认领了一般，与这方天地扣实了一下。
这轮太阳，认了这个名。
它不再是从前那一轮。
它成了一个“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