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惠真的言语,振聋发聩,引人深思。
帐中的气氛随之一变,从方才的欢快转为凝重。
百济将领们纷纷放下了酒盏,面色阴沉。
“因此,本将之所以向倭国西部诸国许以重利,不惜代价将他们拉入联军……”
高惠真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则是让他们冲在前面消耗唐军的战力,二则是借此战削弱倭人的实力,降低他们对你我两国的威胁。”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此战过后,唐国与倭国必然交恶。”
“届时,倭国再难从唐国获得技艺,倭岛继续四分五裂。”
“这对你我两国而言,才是最有利的。”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然后,诸多将领的脸上,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
络腮胡将领第一个站起身,朝高惠真深施一礼。
“大将军深谋远虑,末将心服口服!”
“一举三得!既消耗唐军,又削弱倭国,还能离间大和国与唐国!”
“高!实在是高!”
“有大将军统率三军,何愁唐军不破!何愁倭人不灭!”
“末将等愿誓死追随大将军,辅佐高句丽王上开疆拓土,入主中原!”
高惠真听着这些恭维之词,端起酒盏,环顾四周,哈哈大笑。
那笑声洪亮而自信,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微微跳动。
“诸位过誉了!”
他举起酒盏,朗声道:
“此战若能大获全胜,绝非本将一人之功,乃是我高句丽与百济两国齐心戮力、同舟共济之果!”
“来——满饮此杯!”
“干——!”
帐内的诸多将领纷纷起身,举盏相庆,酒水洒了一地。
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欢呼声、碰杯声、恭维声混成一片。
阶伯放下酒盏,手指轻轻摩挲着盏沿。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扫过高惠真,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仿佛乐在其中,实则早已洞穿一切。
扶余隆则坐在阶伯身侧,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
“舅父,上将军这些说辞可信吗?如今,高句丽势大,他会不会……”
“殿下。”
阶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等回营再议。”
阶伯的语气虽然平静,但扶余隆从他那双骤然变得凝重的眼睛里,读出了一丝警惕。
紧接着,阶伯似乎是觉得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生硬,于是又放缓了语调,补充道:
“末将心中有数,请殿下安心。”
“即便高句丽人想借刀杀人,咱们百济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扶余隆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几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半个时辰后,酒宴在一片祥和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帐帘掀开,午后炽烈的阳光倾泻而入,驱散了帐内的酒气。
诸多将领醉醺醺地站起身,朝高惠真抱拳行礼,互相搀扶着朝帐外走去。
高惠真亲自送到军营门口。
他负手而立,笑容满面地目送扶余隆、阶伯和百济将领们沿着江滩走远。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百济营地的栅栏之后,高惠真才缓缓收回视线。
转身之际,他脸上的醉意尽去,大步朝着营门走去。
高惠真前脚刚迈入营门,身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将军!”
他回头,便见一名亲卫小跑而来,面色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亲卫行至近前,单膝跪地,沉声道:
“大将军,卑下有要事禀报!”
高惠真微微一怔,挥手道:
“起来说话!”
“是!”
亲卫领命后,急忙凑到高惠真身侧,压低声音道:
“两刻钟前,随先锋军北上的斥候回营来报——”
“先锋军于今日寅时,在汉江口獐子湾遭唐军偷袭,全军覆没了。”
“二将军……战死了!”
高惠真闻言,身子摇晃了一下,随后立即稳住。
他低着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那张惯常沉稳如山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双手在袍袖中骤然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但高惠真没有开口,也没有当场发作。
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怒已被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冽。
“此事,营中除你之外,可还有旁人知晓?”
高惠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亲卫连忙摇头,低声答道:
“大将军放心,那斥候刚回营便被卑下撞见。”
“彼时,他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只说了‘先锋全军覆没’便瘫倒在地。”
“卑下唯恐消息走漏、动摇军心,亲自将他抬入偏帐,对外只说是身体不适。”
“此事,眼下只有卑下一人知晓。”
高惠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眼前这名亲卫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做得很好。”
他抬手拍了拍亲卫的肩膀,力道很重:
“去将那人带到帐中来,本将要亲自询问战场详情。记住,路上莫让他胡言乱语。”
“喏!”
亲卫躬身一礼,快步离去。
高惠真站在原地,负手而立。
正午的阳光毒辣辣地洒在他身上,将那身锦袍晒得发烫,他却浑然不觉。
……
片刻后,中军大帐。
帐帘紧闭,帐外亲卫十步一岗,严密封锁。
帐内烛火幽暗,只有高惠真、那名亲卫和瘫跪在地上的斥候。
那名斥候灰头土脸,皮甲残破,整个人抖如筛糠,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把你在汉江边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一遍。”
高惠真端坐在书案后,面色铁青,声音冰冷如刀。
“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军法从事。”
“喏……喏……!”
那斥候颤巍巍地直起身,声音嘶哑而虚弱,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寅时初,卑下纵马行至汉江渡口……江面上忽然传来巨响,如同晴天霹雳……”
“卑下抬眼望去,整座港湾已化作一片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