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初,红霞漫天,将建安城镀上一层暗金色。
西城门洞开,城楼上下,旌旗招展。
三辰旗与绣着“唐”、“秦”字的战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城墙上相隔三步便立着一名身着皮甲的府兵,甲片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此时此刻,程咬金已经率领左路大军入城,并且从火壹手中接管了城防。
他将两万余骑兵分散到城中,占据了交通要道,而营寨则分别扎在了四座城门的瓮城之中。
此时,建安城西城门外,两千精骑列成两个整齐的方阵。
这些士卒身上穿的并非营州与平州府兵的皮甲,而是京畿禁军的明光铠,个个英姿挺拔,面容刚毅,气势如虹。
与此同时,程咬金在火壹的陪同下拾级而上,身后跟着大唐军中的中流砥柱——
副总管牛进达、中郎将苏定方、右郎将李定邦、以及和秦明颇有渊源,出自河东裴氏的左郎将裴律师。
程咬金望着四周手持长枪,岿然不动的府兵,暗自点头,大声称赞道:
“不错,不错。”
程咬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短短数日,竟将营州和平州的府兵,练成了这般气象。”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苏定方等人,指着火壹,笃定道:
“看来这小子是把当初在兰州操练你们的那套练兵之法,用在了这些府兵身上。”
苏定方、李定邦、裴律师等人,相视而笑,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追忆之色。
苏定方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当初在兰州之时,我等也是如他们这般训练——队列、体能、纪律。”
“每日反复打磨,风雨无阻。”
“某至今记得特训的前几日那叫一个苦不堪言、备受折磨,可熬过了那段时日,军中士卒一个个都脱胎换骨了。”
他说着,目光再次落在城墙上那些府兵身上。
他们站的姿势、持矛的角度、目视前方的专注,几乎与当初在兰州特训营中的景象几乎如出一辙。
“可不是嘛!”
李定邦咧嘴一笑,接过话头:
“当初末将刚入特训营时,还觉得总教官太过严苛——站个队列而已,何至于如此较真?!”
“可后来上了战场才知道,那不是在练队列,是在练纪律、练毅力、练胆魄。”
“能在烈日底下站一个时辰纹丝不动的兵,上了战场才不会临阵脱逃。”
裴律师负手而立,目光从城墙上的府兵收回,望向身侧的李定邦。
他出身河东裴氏,自幼饱读诗书,如今更是摆脱了那段糟糕透顶、暗无天日的联姻,眉宇间最后的那一丝阴霾尽去,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治军之道,贵在得法。”
裴律师侃侃而谈:
“总教官的练兵之法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
与李定邦一样,裴律师同样称呼秦明为“总教官”,语气中充满了崇敬与感激。
话音落下,他转而又望向火壹,拱了拱手,由衷地称赞道:
“火教官如今能将这套练兵之法运用得如此纯熟,确是得了总教官的真传。”
“日后,若有闲暇,不妨交流一二。”
火壹站在程咬金身侧,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只是耳根处悄悄泛了红,抱拳回礼道:
“裴将军过誉了。”
“在下不过是从我家公子那学了些皮毛,照猫画虎罢了,当不得将军如此抬爱。”
裴律师听出了火壹口中的婉拒之意,也并未在意,而是笑着摇了摇头,喟叹道:
“唉,如今总教官亲率水师,连克牧羊、卑沙、泊灼、国内等城,纵横东海,无人能敌……”
“不能得见总教官之风采,真乃此行一大憾事!”
“唉~~”
他再次轻叹一声,感慨道:
“也不知,总教官和太上皇如今身在何处?!恨不能与之并肩作战,扬我大唐国威!”
裴律师这一声叹息,发自肺腑,毫无作伪。
城楼上的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晚风拂过旌旗的猎猎声响。
牛进达将目光从远方天际收回,眸光微闪,转而望向火壹,疑惑道:
“火将军——”
火壹深知自家公子一直将卢国公和琅琊侯视作长辈,故而不敢托大,连忙抱拳行礼,语气诚道:
“在下只是公子麾下亲兵,副总管直呼小子姓名即可。”
“善。”牛进达笑着点了点头,和颜悦色道:
“火壹,老夫此前听闻,这建安城乃是由你和寅虎二人共同坚守。”
“为何今日仅见你一人?寅虎呢?”
火壹早就知道程咬金等人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禀副总管,我家公子曾言,攻城略地,最重要的便是收集情报。”
“日前得知当今圣人御驾亲征,第一站便是建安城后——”
“我二人商量了一番,决定由小子继续留守此地,而寅虎则于前日一早,率部深入高句丽腹地,打探消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东方,眸中闪过一丝担忧,继续道:
“按照约定,他最迟明日一早返回。”
牛进达等人闻言,皆是一怔,微微皱眉。
程咬金则是上前一步,豹眼圆睁,声如洪钟道:
“深入高句丽腹地?寅虎那小子带了多少人?”
“回卢国公,寅虎带了一百精骑,皆是五军营中百里挑一的好手,配双马、三日口粮。”
火壹抱拳答道,语气沉稳:
“另有,飞鱼卫十人随行,专司侦查、传讯。”
程咬金捋着虬髯,沉默了片刻,忽然一巴掌拍在城垛上,震得碎石灰尘簌簌往下掉:
“好胆色!这才是我大唐的好儿郎!”
他转过身,朝城下那黑压压的骑兵方阵望了一眼,忽然咧嘴一笑:
“老夫原先还担心,来了这建安城两眼一抹黑,如今看来——”
他拍了拍火壹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火壹脚下的城砖都跟着颤了三颤。
“倒是老夫多虑了!”
火壹被拍得肩膀一歪,却依旧站得笔直,面不改色:
“国公过奖了。”
“行了行了!”牛进达摆了摆手,笑呵呵地打圆场。
“老程你下手轻些,火壹还年轻,经不住你这熊掌乱拍。”
程咬金瞪了牛进达一眼,却果真收了手,只是嘴里还在嘟囔:
“老夫这是爱护后辈,你懂个屁!”
城楼上一阵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