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浿水口外的孤岛上,骄阳当空,霞光似火。
高惠真身着一袭金色战甲,腰悬横刀,站在高台之上。
他面前,两万余名高句丽降卒黑压压地列成方阵,从台前一直延伸到海岸线附近,如同一片沉默的人海。
高惠真举起铁皮喇叭,先是将平壤城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述了一遍。
从天可汗入主平壤,惩奸除恶,到逆贼泉盖苏文被当众斩首,再到天可汗颁布的各项免税赈济之策。
他讲得不急不徐,声音沙哑却清晰。
然而,这些话听在一众高句丽降卒耳中,无异于天方夜谭。
台下一片哗然,众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几个距离高台较近的士卒,鼓起勇气,大声询问道:
“将军,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天可汗陛下真的下旨,免了我等三年的赋税?!”
“是啊!将军,您该不会是在骗我等吧?”
“……”
高惠真望着台下神情激动的士卒,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后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台下众人见状,立即收声,一个个眼含期待地望向高惠真。
高惠真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铁皮喇叭,语气沉稳道:
“我高惠真对天发誓,此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闻听此言,台下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不知谁高喊了一声——
“天可汗万年!大唐万年!”
那声音粗粝而嘶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却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痛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士卒跟着喊了起来。
“天可汗万年!大唐万年!”
两万余人的声浪汇聚成一道洪流,在孤岛上空滚滚回荡,震得海鸟扑棱棱飞起,遮天蔽日。
有人喊着喊着便红了眼眶,有人跪倒在地朝着北方磕头,还有人抱着身旁的袍泽又哭又笑,活像疯了一般。
高惠真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那片翻涌的人海,喉结剧烈滚动了好几下,终究一句话也没有再说。
毕竟,在昨夜圣旨颁布之前,他从未想过那位雄才伟略的天可汗,竟然会如此善待高句丽百姓。
更没想到,素来视中原人为如仇如寇的高句丽百姓,竟然会如此轻易地匍匐在那位天可汗脚下。
高惠真缓缓抬起手,再度往下压了压。
台下的声浪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高台之上,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高惠真深吸一口气,举着铁皮喇叭,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诸位袍泽,”
高惠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如今平壤已定,尔等皆是自由之身。”
“大唐太上皇帝陛下仁德,给了你们三条活路——”
他顿了顿,语气铿锵道:
“其一,追随太上皇帝陛下,远征倭国。倭国屡犯我海疆,杀我族人,此仇不共戴天!随水师东征者,军饷一月一贯,战后另有封赏!”
“其二,返回平壤,在天可汗帐下效力,扫平叛乱。虽没有军饷,但可以积攒军功,减免赋税,甚至得到朝廷封赏,荫及子孙!”
“其三,解甲归田,自谋生路。太上皇帝陛下会发放路费和粮食,助尔等返回故乡,重建家园!”
言罢,高惠真将铁皮喇叭往台下一指,声若洪钟:
“愿意追随太上皇帝陛下东征者,站到左边!”
“愿意在天可汗帐下效力平叛者,站到中间!”
“愿意解甲归田者,站到右边!”
话音落下,台下先是一阵沉默,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片刻之后,人群开始移动。
令高惠真感到意外的是,站到中间想要加入“平叛大军”的人数竟然最多,黑压压一片,足有上万之众。
站到左边“随他东征”的方阵也有五六千人,人人斗志昂扬,气势如虹。
而站到右边“解甲归田”的,却只有寥寥数百人,多是些年过五旬的老卒。
高惠真望着台下这三个泾渭分明的方阵,沉默了许久。
他身后的刀疤脸老卒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大将军,是否要劝一劝那些想解甲归田的?”
“毕竟,这些人当中不少都是跟着您征战多年的老兄弟……”
高惠真摇了摇头,缓缓道: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他们愿意回乡,便让他们回乡。”
“去,从左边方阵中遴选三千精锐,编入安东水师!”
“喏!”刀疤脸老卒应声而去。
不多时,偏将金九便捧着一份厚厚的名单,快步登上高台,双手呈到高惠真面前:
“大将军,三千精锐已遴选完毕,皆是身强体壮、无牵无挂之辈!”
高惠真微微颔首,接过名单,仔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三千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籍贯、年龄、军中职务。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记住每一个将要随他远征的儿郎。
恰在此时,一艘艘原本隶属于平壤水师的漕运船,停靠在了孤岛南侧。
剩下的一万多名降卒,开始在唐军士卒的指引下,有条不紊地登上漕运船。
他们将前往平壤,或加入王师,或解甲归田。
高惠真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登船的儿郎,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袍泽们,保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