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末,定疆岛,秦府小院。
夜色渐深,前院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的喧嚣也逐渐散去。
程处默喝得酩酊大醉,被程处亮和长孙浚架着出了府门,两条腿几乎拖在地上,脑袋却拼命往后仰,朝身后的秦明,大声嚷嚷道:
“明哥儿!嗝——!”
“等回了长安,为兄请你去西市最好的胡人酒肆,喝最好的葡萄酿,再喊几个腰细腿长、胸大屁股大的西域小娘……”
程处亮闻言,双眼一亮,抬起右手,大着舌头说道:
“算我一个——”
话音未落,他的屁股就挨了一脚。
这一脚踹得极准,正正踹在两瓣中间,力道虽不大,却让程处亮整个人往前一扑。
与此同时,自家兄长的身子猛地一沉。
程处亮脚下踉跄,差点儿架着程处默摔个狗啃泥。
他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豁然抬眸,骂骂咧咧地喊道:
“他娘的,哪个鼠辈暗中偷袭——!”
“哼!”尉迟宝琳和长孙浚双双臂环胸,面沉如水,神色不善地立在府门口的土坡上。
尉迟宝琳那张黑脸被月光映得越发冷峻,那双铜铃般的眼珠子在程处亮面上刮了两个来回,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长孙浚站在尉迟宝琳身侧,少年人的脸庞上写满了“我很生气”四个字,下颌绷得紧紧的。
程处亮被这两道目光盯得后背发凉,酒醒了大半。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强撑着问道:
“尉迟大傻,你有病啊!为何‘暗箭伤人’?!”
尉迟宝琳冷哼一声,瓮声瓮气地说道:
“某家妹夫年少有为,心性纯良,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某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若是有朝一日,你二人敢带着我家妹夫去那种不三不四、藏污纳垢的地方,坏了他的名声,休怪某不念旧情!”
长孙浚闻言,跟着点了点头,扬着下巴说道:
“某亦是如此!”
程处亮脸色一僵,嘴唇翕动了几下,支吾道:
“某……某就是随口一说……又没真去……”
说着,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瞬间挺起胸膛,辩解道:
“再者,明哥儿也是我们兄弟二人的妹夫,我们又岂会害他!”
这时,程处默被风一吹,勉强睁开朦胧的醉眼,正好听到最后半句,含含糊糊地插嘴道:
“对!没错!明哥儿乃是我的挚友亲朋、手足兄弟,某又岂会害他,不过是带他领略一下异域风情……”
“你闭嘴!”程处亮、尉迟宝琳、长孙浚三人异口同声地喝道。
程处默被吼得一缩脖子,嘟囔了两句什么,脑袋一歪,彻底昏睡了过去。
“哎哟!”
程处亮哀嚎一声,好不容易才扶住程处亮,苦着脸说道:
“某不行了,俊哥儿快过来搭把手!”
长孙浚见状,面露迟疑之色,显然还在为之前的事,耿耿于怀。
这时,站在门口看戏的秦明,忽然上前,拍了拍长孙浚的肩膀,微笑道:
“好了,酒后戏言,何必当真?!”
“咱们是战场上生死相托的战友、兄弟,莫要为了几句戏言,伤了和气。”
秦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几人耳中,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下,使得众人晕乎乎的大脑皆清醒几分。
尉迟宝琳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斜了程处亮一眼,仿佛在说:看在妹夫的面子上,今日便不与你计较。
长孙浚则羞愧地低下头,朝着秦明拱了拱手,小声道:
“小弟多谢姐夫教诲。”
言罢,他站起身,沉默着上前,重新扶住了程处默的胳膊。
程处亮赶紧借坡下驴,朝秦明说道:
“还是咱妹夫明事理!尉迟大傻,你跟咱妹夫好好学学,别动不动就尥蹶子,太粗鲁了!”
他说着,还不忘朝尉迟宝琳翻了个白眼。
尉迟宝琳冷哼一声,懒得再搭理他,只朝秦明抱拳道:
“妹夫,天色不早了,你早些歇着,我们回去了。”
长孙浚跟着回头朝秦明挥了挥手,高声道:
“姐夫,明日见!”
秦明笑着摆了摆手:
“哥几个慢走。”
待到程处默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秦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此刻二锅头的酒劲,在他的身体里翻涌冲撞,烧得他口干舌燥,太阳穴突突地跳。
秦明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迈步走进秦府小院。
郑楚儿早已在门内等候多时,见秦明进门,立即迎上前来,将一件玄色薄氅,轻轻披在他肩上。
“主人,夜深了,风凉。”
她的声音温柔而娇媚,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嗯。”秦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还带着一丝疲惫。
“回吧。”
“喏。”
郑楚儿落后半步跟着,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两人穿过月亮门,沿着青石小径朝后宅走去。
夜风穿过廊下,将檐角那盏风灯吹得轻轻摇晃。
秦明今晚喝了不少酒,被风一吹,脑袋晕乎乎的,走路也稍微有些摇晃。
郑楚儿察觉到了秦明的异常,紧走两步,纤纤玉手轻轻扶住了秦明的小臂。
“主人,小心脚下。”
郑楚儿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喜悦。
隔着薄薄的衣料,秦明能清晰地感觉到郑楚儿掌心的温度,以及手肘处的绵软。
他微微一顿,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这座院子乃是临时搭建的,本就不大,主仆二人很快便行至后宅。
此刻,后院之中,东西厢房早已熄了烛火,唯有正房灯火通明。
百里芷和绿萝早已在屋内等候多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急忙起身,出门迎接。
见秦明脚步有些虚浮,百里芷眼中皆闪过一丝担忧与心疼。
她踩着木屐,快步走下台阶,关切道:
“郎君,辛苦了,夜里风大,妾身扶你进屋。”
言语间,百里芷从郑楚儿手中接过秦明,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踏上台阶,同时朝绿萝吩咐道:
“绿萝,你去将醒酒汤端来。”
“是,夫人。”
绿萝应了一声,提起裙摆,朝着厨房跑去。
郑楚儿则亦步亦趋地跟在秦明身后,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略显踉跄的背影,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