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四肢并用,拼命地攀爬着软梯。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指甲甚至扣进了木缝里,木刺扎进肉中,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鲜血顺着绳索滴落,染红了木梯。
就在他刚刚攀到船舷边缘,正要翻身滚上甲板。
指尖已经触碰到甲板的边缘之际——
"呼——!"
一股无法抗拒的狂风平地而起!
那风力之凶猛,竟直接将已经半身入船的朱樉整个掀飞了出去!
朱樉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看就要坠入那龙吸水的深渊之中!
千钧一发之际,朱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右手如鹰爪般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船头那根粗壮的桅杆!
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砰!"
他的身体被狂风扯得笔直,像一面人形的风帆般吊在半空中。
双臂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力,发出"咯咯"的声响。
肌肉绷紧如铁,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朱樉死死抱住桅杆,额头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
冷汗如雨般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湖中。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疯狂旋转的巨大水龙。
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漩涡,苦笑道。
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贼老天......你莫不是真是朱重八那老子的亲爹,今日专门来收我性命的?"
"老子不信这个邪!"
"我命由我不由天!"
然而,他话音未落,脚下的船身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是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
紧接着猛地一个剧烈倾斜!
船身倾斜的角度已经超过三十度!
那千石大船在龙吸水的恐怖牵引力下,竟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漩涡中心滑去!
船身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
原本固定在甲板上的缆绳、木桶、甚至兵器架,纷纷"稀里哗啦"地滚落。
坠入湖中,发出"扑通扑通"的声响。
挂在桅杆上的朱樉猝不及防,手指一滑。
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
身体在空中无助地飘荡!
"二哥——!"
朱椿趴在倾斜的甲板上,眼睁睁看着朱樉如断线的风筝般坠入湖中。
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声音嘶哑:
"不好了!二哥落水了!快来救人啊!"
"快来人啊!救救我二哥!"
然而,此刻正在船尾临时掌舵的大刀敖,却对这一幕视若无睹。
他的眼神冰冷而决绝,只有握着舵杆的手在微微颤抖。
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斗笠,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红色方巾。
那方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鲜艳如血。
他双目圆睁,目眦欲裂,厉声嘶吼。
声音甚至盖过了狂风的呼啸,嘶哑而坚定:
"都他娘的别看了!所有人听我号令——!"
"撤回船舱!全部撤到船舱最底层!"
"拿出你们吃奶的力气,给老子拼命往前划桨!"
"左满舵!避开漩涡中心!"
"不想死的,就按老子说的做!"
"今日若是停下,咱们一个都别想活命!"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原本混乱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纷纷连滚带爬地朝着船舱涌去,如同退潮的蚁群。
船桨如飞,在那漩涡的边缘,千石大船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外挪移。
每一桨都划出生命的轨迹。
平安疾步冲到船尾,右手死死按在刀柄上。
刀锋出鞘三寸,寒光映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睛赤红:
"敖四!我命令你,立即停船!回去救大王!"
"否则,休怪我刀下无情!"
大刀敖缓缓转过头。
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如同磐石。
他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红巾,又指了指那正在吞噬一切的湖面。
一字一句道,声音沉重如铁:
"平官爷,你难道忘了?"
"半个时辰前,你们秦王爷亲口下的令——"
"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这一船的人!"
"四爷我只是在执行秦王的军令!"
"至于秦王爷的安危......"
他望向那已经被水雾和狂风吞噬的湖面。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悲怆:
"那是他的命!"
湖面上,龙吸水发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仿佛上古巨兽的咆哮,又似天神的怒号。
那艘千石大船在白不信的掌舵和大刀敖的指挥下,艰难地驶向了湘山的方向。
只留下那疯狂旋转的水龙,依旧在那片水域肆虐,搅动着天地......
而朱樉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那滔天的巨浪之中,不见踪影。
唯有湖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见到大刀敖头上那块红得刺眼的方巾,平安瞳孔骤缩,手中刀柄差点脱手落地。
他声音发颤,指着那方巾厉声喝道:"你们......你们居然是红巾贼?!"
大刀敖没有答话,只是冷笑一声,手中舵杆握得更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旁的白不信却斜睨着平安,嘴角扯出一道轻蔑的弧度。
那神情像是在看一只没见过世面的井底之蛙,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嘲弄。
"后生仔,少见多怪。"
白不信啐了一口,浓痰落在甲板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他抬起粗糙的大手,抹了抹嘴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傲然。
那神情仿佛回到了当年金戈铁马的岁月。
"想当初,不是俺们这帮人在北方豁出性命抵御鞑子的铁骑南下,你们的朱皇帝早就成了鞑子的刀下鬼,哪还有今日的金銮殿给他登基称帝?"
他顿了顿,秃顶的脑袋在日光下泛着油光。
几根稀疏的白发被湖风吹得乱舞,像是秋日里萧瑟的枯草。
他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
虽然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
"说到底,他能夺得江山,坐上那把龙椅,全靠俺们这群庄家汉子出生入死帮他打天下!"
他声音陡然提高八度,震得船板嗡嗡作响。
"没有俺们在前方流血流汗,他朱元璋一个乞丐算个屁!"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平安心头。
身为朱元璋年龄最小的义子,平安自幼被灌输的都是"当今皇上乃是天命所归""真龙天子下凡"之类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