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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4 章 闲言碎语

    绸布上绣着暗纹,团龙的图案,光线照上去时才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一转角度又不见了,像水底的鱼,一闪而过。

    别误会,这不是秦王的马车,而是潭王的。

    看不见里头的光景,只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潭王惯用的熏香,不浓,却往人鼻子里钻,闻着让人心里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松开,又揪一下,反反复复,怎么也甩不掉。

    车辕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歪着脑袋往车里看了看,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又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起一小片尘土,在晨光里飘了飘,慢慢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车辕上,落在张信肩头。

    张信伸手掸了掸肩,那尘土却像生了根,嵌在衣料的纹路里,怎么也掸不干净。

    车轮上沾着一层黄泥,泥点子干裂了,翘起一片一片的卷儿,像干涸河床上翻起的泥皮。泥皮边缘沾着几根干草屑,还有一片碎树叶,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车轴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老鼠在磨牙,断断续续的。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个人的心跳。

    车篷边角磨出了一圈毛边,线头支棱着,风一吹就抖。车顶上积了一夜的露水,顺着篷布缝隙往下渗,在车帘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水痕,像一滴眼泪。车辕上还挂着一盏小铜灯,灯芯早就熄了,灯罩上熏了一圈黑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灯盏里的油凝成了半透明的固体,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脂味。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亲兵,是张信自己的亲兵,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左边那个高些,腰间挎着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疤痕发白,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虫子,说话时那道疤跟着一动一动。

    他叫赵大柱,跟了张信六年,是张家从滁州一路跟过来的老人。赵大柱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爱抠刀柄上的铜箍,把那铜箍抠得锃光瓦亮,像一面小镜子。铜箍上已经磨出了浅浅的指印,那是他日积月累抠出来的。

    他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信一条理,当兵吃粮,听令行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这些年他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条理。他的铠甲上有一道刀痕,从胸口一直划到腰际,那是滁州之战留下的。刀痕周围的铁片微微卷起,像一张咧开的嘴。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这会儿正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深的,像用锥子划出来的。靴子上沾着一层干泥,泥点子一直溅到小腿上,那是昨天巡营时留下的。腰带上别着一块磨刀石,石头一角已经磨得凹了进去,像一个月牙。右手虎口上有一层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黄黄的,硬硬的,像一块干了的树皮。

    他的目光扫过张信的脸,又扫过那辆马车,最后落在自己的刀柄上。他的手指头又开始抠铜箍了,一下一下,抠得极有节奏。他自己都没察觉。

    右边那个矮些,手里攥着一根马鞭,鞭梢垂在地上,偶尔甩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

    这人姓钱,叫钱小六。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笑不达眼底,眼珠子转来转去,像两颗不安分的算盘珠子。钱小六有个习惯,没事就爱数东西,数街上有几棵树、几扇窗、几块石板,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又从头开始数。他还有个毛病,嘴碎,什么话都藏不住,肚子里搁不住二两香油。可他也有个好处,心眼不坏,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

    他的帽子歪戴着,帽檐压着半边眉毛,露出一截黑乎乎的额头。衣领敞着,露出一截脖颈,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线头一根一根支棱着,像刚被老鼠啃过。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那是他娘给他打的,他戴了十来年,戒指已经磨得发亮,字也快看不清了。

    “大柱哥,”钱小六甩了一下鞭子,压低声音,脖子往前探了探,像一只好奇的鹅,“你说殿下让咱们指挥使亲自去送赏赐,到底几个意思?”

    赵大柱眼皮都没抬,手还在抠铜箍:“你问我,我问谁去?”

    “我琢磨着,这里头有文章。”钱小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嘴巴几乎贴到赵大柱耳朵上,呼出的气吹得赵大柱耳边碎发一飘一飘,“咱们指挥使跟那户人家有过节,殿下偏偏让他去,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赵大柱横了他一眼,目光像两把刀片子,冷冷地刮过去。

    钱小六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停不住:“我不是琢磨,我是替咱们指挥使捏把汗。”他撇了撇嘴,嘴皮子翻得飞快,“你说他进去,那家人能给他好脸?万一打起来……”

    “打起来也是他活该。”赵大柱冷冷道,声音像从石头上刮下来的,“殿下让他去,他就得去。挨打挨骂都得受着。你以为殿下是随便点的将?”

    钱小六手里的鞭子又甩了一下,讪讪道:“那倒也是。殿下做事,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咱们这些当兵的,只管听令就是了。不过话说回来,大柱哥,你说咱们指挥使跟那家人到底什么过节?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赵大柱瞪了他一眼,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那道疤跟着抽了抽,“我告诉你,钱小六,你这张嘴迟早惹祸。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咱们当兵的,把刀磨快了就行,管那些闲事做什么?”

    钱小六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问。可他嘴上不说,心里还在琢磨。他偷偷瞄了一眼那辆黑篷马车,又瞄了一眼张信的背影,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手指头在鞭杆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敲得毫无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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