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老二一这么觉得,就会放松警惕。
他一放松,孤的机会就来了。”
“那管时敏那边……”
“继续用。”
朱桢坐回去,端起茶,“不过从今天起,他报的话,孤只信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自己派人去查。”
朱桢放下茶碗,冲屏风后头招了招手,“出来吧。”
屏风后头转出一个人来。
三十来岁,身量瘦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里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上缠着麻绳。
此人一张长脸,颧骨高耸,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一双三角眼半眯着,看人的时候像是没睡醒。
“殿下。”那人拱了拱手。
“这是我的贴身护卫,姓赵,叫赵四。”
朱桢接着道:“赵四,你跟了孤八年。
从今天起,你跟着管时敏。
他报给孤的话,你替我盯着。
不管他报的是真是假,你都要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
赵四点了头,转身从后门走了。
朱桢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二啊老二。”
他自言自语,“你算计来算计去,漏了一件事。
你在岳州,孤在武昌。
你在明,孤在暗。
你以为管时敏是你的人?
他是我的人。
你以为周铎是你的人?
他最多算半个。
你以为那二十个蒙面人是孤沉不住气派去的?
我告诉你你,那是孤请你下的套。”
他笑了一下,端起茶碗,发现茶凉了。
“换碗热的。”
他把碗递给随从,“孤得喝口热的,好好寻思考虑,老二下一步会怎么走。”
盛庸搓了搓手,咧开嘴莞尔,露出一口白牙。
朱樉在客栈里,也在盘桓。
他把盛庸叫到房里,关了门。
“老盛,你觉得老六派人杀周铎这事,透着不透着古怪?”
盛庸皱了皱眉:“确实古怪。
真想杀周铎,二十个人不够。
守庄子的兵加新兵,百来号人呢。”
“还有呢?”
“还有,那些人喊‘杀周铎’,喊得也太响了。
真要是暗杀,偷偷摸进去,摸到床头一刀,干净利落。
喊什么喊?”
“接着说。”
“末将觉得,那些人像是故意喊的。”
朱樉垂下眼:“我也是这么想的。
老六这人,做事阴得很。
他派人去杀周铎,其实就是为了让周铎死心塌地跟着我。”
盛庸脸色一变:“殿下是说,老六在给咱们送人?”
“送人,也送套。”
朱樉倒了碗茶,“他把周铎送到孤这边,我用了周铎。
可周铎到底是不是真心的,孤原来不确定。
现在老六来这么一出,孤反倒放心了,周铎就算不跟我一条心,也跟不了老六了。”
“那这算好事?”
“好事。”
朱樉喝了口茶,“不过好事里头藏着坏事。
老六这么干,说明他开始布局了。
他给孤下套,我将计就计收人。
可下一步,他一定要出后手。”
“什么后手?”
“孤不知道。”
朱樉扯了扯唇角,“但孤知道一个人可能知道。”
“谁?”
“管时敏。”
盛庸愣了一下:“殿下不是说他诈降吗?”
远处的灯火次第熄灭,整条街渐渐安静下来。
“诈降怎么了?
诈降的人,有时候比真降的人知道得还多。”
朱樉放下茶碗,“你去,把管时敏给孤请来。
这回不让他传话,我要亲自跟他聊聊。”
管时敏接到“秦王请管大人过来说话”的传唤时,正蹲在粮仓里扒拉算盘。
他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一地。
“就请我一个?”
“就请您一个。”
管时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整了整衣领,骤然回头跟随从说了一句:“去,把后门那匹马牵出来,备好。”
角落里传来老鼠啃东西的窸窣声,让人头皮发麻。
“老爷,您这是……”
“防个万一。”
管时敏压低声音,“秦王单独叫我,要么是好事,要么是掉脑袋的事。
你把马备好,我要是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走。”
随从脸都白了:“走?去哪?”
“随便去哪。别回楚王府,也别在岳州待了。”
管时敏说完,深吸一口气,跟着来人走了。
进了客栈,上了楼,张信在门口候着,替他开了门。
朱樉挑了挑灯芯,火光旺了些,屋子亮堂了不少。
管时敏一脚踏进去,看见朱樉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没别的人。
“坐。”朱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管时敏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等着挨训的蒙童。
朱樉给他倒了杯茶:“喝茶。”
“谢殿下。”
管时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雨前龙井,可喝在他嘴里跟刷锅水一个味。
“管大人,孤今天找你来,没别的事。”朱樉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孤就是想跟你聊聊。
聊明白了,你走你的。聊不明白,你也走,但走之前得把话说清楚。”
管时敏咽了口唾沫:“殿下想问什么?”
“孤问你,老六到底打算干什么?”
管时敏手一抖,茶杯差点脱手:“殿下……下官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管大人。”朱樉打断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给老六报信的事,我知道。
你在破庙里送出去的小纸条,孤也知道。
你在楚王府干了七年,老六让你盯着孤,孤全都知道。”
管时敏的脸“唰”地白了。
“我要是想收拾你,早收拾了。”
朱樉端起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我没收拾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朱樉暗自赞许,觉得此人还算有点胆量。
你替我给老六传话,老六信你。
你替老六盯着孤,孤也让你盯。
咱们三个人里头,你是最忙的那一个。”
管时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孤今天找你来,就问你一句话。”
朱樉放下茶杯,看着他,“老六除了让你盯着孤,还让你干什么了?”
管时敏沉默了很久。
朱樉也不催他,就那么坐着,拿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殿下……”管时敏终于开口了,嗓子有点哑,“下官说了,殿下能保下官一条命吗?”
“能。”
“下官斗胆,您现在能拿什么来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