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庸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话：“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汤帅还有五日就到岳州，人家可是奉旨来查您的。”
“办三样事。”
朱樉伸手指头，“第一，备素服。
把孤那身半旧的蓝绸袍子找出来，汤伯到了，孤就穿它。
第二，劳军的酒，备五十坛，挑岳州最好的酒坊。
至于第三——”
他走到桌前，拍了拍桌上那摞账册。
“粮册。
岳州十七仓，三年陈账，一笔一笔，全部重誊。
誊两份，一份给汤伯，一份留在仓里对账。”
张信凑过去：“殿下，粮册不用重做吧？
咱们盘过的仓，账目本来就是实的……”
“是实的，可不好看。”
朱樉说，“东三仓亏三万七，西四仓亏四万八，这一笔一笔的窟窿写在册子上，汤伯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楚王的罪，是孤治下无方。”
“那您的意思是……”
“补上。”
朱樉说得很轻巧，“市价一石折银一两二，八万五千石的窟窿，十万两出头。
拿银子，从辰州府、常德府收粮填仓，赶在汤伯到之前，仓里的粮堆满七成，账面做平。”
张信倒吸一口气：“十万两，就这么填进去？”
“十万两买什么？”
朱樉掰着指头，“买汤伯翻册子的时候，从头到尾挑不出一个错。
挑不出错，他就会想第二个问题——
孤的粮仓没鬼，那粮道上的鬼在哪儿？”
盛庸和张信对视一眼。
“还有一层。”
朱樉补了一句，“收粮填仓，让管时敏去办。
他经手，他手下的人就都看得见——
岳州仓的窟窿，是孤拿真金白银补平了。
这话三日之内就会传到武昌。”
“到了武昌，楚王会怎么想？”张信问。
“他会想，老二把空仓补平了，是想让账簿变成干净的。
干净的账本，才好拿尺子去量别人的粮仓。”
朱樉笑了笑，“他越想越睡不着。
他睡不着，就得动。
他一动——”
张信接了下去：“咱们就都看见了。”
盛庸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奉上：“殿下，从京城捎的，蜜三刀。
刘大人府上点心铺子做的，说是比岳州的强。”
朱樉捏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
“嗯，甜。”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去办吧。汤伯来了，孤要让他查得明明白白。”
岳州城西的骡马行，掌柜姓郑，行三，人称郑老三。
郑老三这半个月，睡觉都在笑。
半个月前的一个夜里，有人拍他的后门。
开门一看，是个穿绸子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
那人开口就是：“骡马三百匹，包一个月，价钱随你开。”
郑老三干这行二十年，最大的一单是两百匹，还是给官府运秋粮，官价，还压得低。
三百匹散雇，一个月，价钱随开——
他当场把指头咬了一下才确认不是做梦。
“三……三百匹？”郑老三把门又拉开了一些，“客官，您这是要运什么大货？”
“驮什么你别管。”
绸子中年人说，“你只管出人出牲口。
至于什么时候走、走什么方向、走哪条路，全都听我的。”
“那，那价钱……”
中年人伸出三根手指。
郑老三咽了口唾沫：“三两一匹？包月？”
“三十两。”
郑老三腿一软，扶住了门框：“三……三十两一匹？包月？”
“金子先付一半。”
中年人朝身后抬了抬下巴，一个随从递上来两小锭金子，黄澄澄的，掂在手里坠得慌。
郑老三把金子凑到灯下看了又看，官炉的戳磨掉了，可成色他摸了一辈子，摸得出。
他咬了咬金子边儿，又咬了咬自己的指头，抬起头来，嗓子发干：“成。五天之内，三百匹，一匹不少。”
“还有，”中年人临走时回头，补了一句，“都是夜路。”
郑老三应了。
应完之后，他心里那点高兴，就凉了半截。
走夜路的买卖，他不是没做过。
走夜路的，不是私盐就是私铁，要么，就是见不得官府的东西。
可金子已经拿了两半里的两半。
郑老三盘算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开门，照常喝茶，照常跟街坊吹牛。
他只做了一件事——
每天夜里牲口出城之后，他关上门，在小本子上记一笔：某月某日，出骡马若干，走西门，往常德方向。
他老婆半夜起来上茅房，见他趴在柜台上写字，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写什么呢？”
“写账。”
“什么账非得半夜写？”
“保命账。”
郑老三把本子合上，塞到柜台底下，“睡你的觉去。”
这是他的保命符。
将来要是出了事，官府问起来，他是被人拿金子砸的，牲口是租的，货没沾手，账在这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郑老三不知道的是，每天他记账的时候，街对面豆腐坊里，也有人记账。
豆腐坊的账本，是赵四记的。
赵四如今在豆腐坊蹲得熟门熟路。他记的是：郑老三的骡马行，某日出牲口多少，何人领队，装货几车，出哪个门，几时回。
豆腐坊的掌柜老周起初还问：“赵四，你天天买这么多黄豆，你家做多少豆腐？”
赵四嘿嘿一笑：“我家亲戚多，都爱吃豆腐。”
“那你天天半夜来磨豆子？”
“白天没空嘛。”
老周将信将疑，可赵四给钱痛快，他也就不问了。
只是有一回半夜起来解手，看见赵四趴在窗台上往外瞧，嘴里念念有词，把他吓了一跳。
“赵四，你看什么呢？”
“看……看月亮。”
赵四指了指天，“今晚月亮好。”
老周抬头看了看天，阴得跟锅底似的，哪来的月亮。
他摇摇头，回去睡了。
而在豆腐坊再过去两条街的杂货铺后院里，盛庸的人记的是另一本：赵四某日进了多少黄豆，见了什么人，那绸子中年人某日到过骡马行几次，坐了多久，喝了什么茶。
三家账房隔着一条街，各自记账，各自以为对方不知道自己在记。
三本账，最后都进了客栈朱樉的桌子。
“三百匹，包一个月。”
朱樉翻着账，指尖在“西门”两个字上停了停，“岳州走常德，常德走辰州，辰州走靖州，旱路，七百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