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门口,大雪已经下了整整两个时辰。
清河县令站在门前的石阶下,一动不动,任凭雪花层层堆叠在他的肩头。
他脚上那双黑缎靴子早已被积雪吞没,只露出一截沾了雪的靴筒。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又顺着帽檐缓缓滑落,在脸颊边融成细小的水珠。
他抖了抖落在睫毛上的雪,目光望向镇魔司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前的石狮子被雪覆盖了一半,只剩下一双石眼半睁半闭,像是在默默注视着这个在风雪中伫立的官员。
偶尔有风吹过,卷起雪沫打在他身上,他微微眯起眼,却没有挪动脚步。
若是平日,他会径直走进镇魔司等待,坐到偏厅的火炉旁。
可今日不同。
今日有镇魔司的那位在,那位从皇城来的指挥使大人。
他需得小心翼翼,不能有任何失礼之处。
君无邪与指挥使萧靖渊从镇魔司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雪人般的身影。
他不由怔住。
门前的风恰好卷起一阵雪雾,待雪雾散去,他才看清王县令全身的轮廓。
县令肩上的积雪已有两指厚,官帽边缘垂下的缨穗早已冻成了一根根冰条。
一双脚完全埋在了雪中,身形笔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而沉默。
看这模样,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了。
"县令可是找我的?"
王县令除了找自己,不会有其他可能了。
总不会是来求见指挥使的吧。
两人分属朝廷不同的系统,一个管地方民政,一个掌军镇魔司。
再者,官职品级相差巨大,指挥使常年在皇城,与这小县城的县令之间,不太可能有什么交集。
"元初,我知道你就要离开清河县了。"王县令开口说道,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化作一团薄雾。
"这些时日,感谢你为清河县做的一切,彻底解决了我们清河县的妖邪诡异事件。"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前些时日,我让人去郡府购买的丹药早已到了。
你不在县城,我没有办法将丹药给你。
今日,得知你回城的消息,便将丹药带来了。"
王县令说着,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积雪。
雪块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官袍,上面被雪水洇出了深色的印痕。
他又弯腰掸了掸靴面上的雪,走到君无邪面前。
从怀里取出一个储物袋,双手递了过去,指尖微微泛红,显然在雪中冻了太久。
"里面有数十枚三星下品丹药,希望你不要嫌弃。"
他知道如今的元初,被皇上看重了,极有可能将会前往皇城。
到时候,朝廷必然会对他倾斜大量资源,那些天材地宝、高阶丹药,应有尽有。
但这一袋丹药,已是自己这个县令,能拿出的全部心意了。
"王县令有心了。"
君无邪接过储物袋,入手温润,那是贴身存放了许久的温度。
"三星下品丹药,对于如今的我来说,正好是绝佳的资源。"
他抬眸看了看王县令身上残留的雪屑,那雪正在慢慢融化,将衣襟洇湿了一片,"外面冷,王县令到镇魔司里面坐坐吧。"
"不了,县衙尚有公务需要处理,堆了好几日的公文,今日总该批完了。
我此来,只为送丹,既然丹药送到,便该回去了。"
他说着,对君无邪和指挥使躬身行了一礼,动作规整而郑重。
礼毕,他转身就要离去,脚从雪坑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蓬碎雪。
"王县令。"
身后传来君无邪的声音。
已经转身的王县令脚步顿时一滞,回头看向他。
"明日中午,清河酒楼,大家聚一聚。"
王县令怔了一息,脸上的僵硬被笑意融化,连眉梢的雪霜都仿佛暖了几分。
"好,一定来。"
说完,他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靴子踩在新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渐渐远了。
"你怎么回事?"
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考核官,"王县令来了,也不让他到镇魔司坐着等待。"
他眉头微微蹙起,说话的语气虽不严厉,却带着一丝不满。
"是属下没有做好……"
考核官低下头,没有辩解。
他自是邀请王县令了,还亲自开了偏厅的门,搬了椅子,生了火炉。
可王县令自己不愿意进,他有什么办法。
兴许王县令是忌惮指挥使大人,怕官阶悬殊,贸然入内失了礼数,因此才选择在门外等待。
两者之间的官阶相差实在太大了,一个从七品县令,一个正二品指挥使。
"元初,你在清河县时间不长。"指挥使收回目光,看向君无邪,"可这清河县,有很多人都舍不得你啊。"
他站在门口屋檐下,负手望向被大雪覆盖的县城。
远远近近的屋顶都披上了银白,几缕炊烟从雪幕中升起,慢悠悠地飘散。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袄的百姓匆匆走过,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这清河县很好,这里的县令,将此县治理得不错。
如今这个时代,乱世开端,王朝有不少的地方,都失去了往日那般的安定与和谐。"
他叹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被风卷走。
君无邪笑着看了他一眼,眼角余光瞥见檐角垂下的冰棱,晶莹剔透。
"指挥使怎么突然多愁善感起来了。"
"唉。"指挥使摇摇头,目光渐渐悠远,"只是想到了当年,那时的我还只是个小小的镇魔卫。
我所在的那个县城,也是这般美好。
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城都安安静静的,街上的人会笑着打招呼,坐在火炉边喝一碗热汤。
后来我离开,县城百姓哭着送行。
他们不舍,我也不舍。
此后多年,我都不敢回去。
近乡情怯,怕回去之后,又要面对那一双双充满不舍的眼睛……"
他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目光落在远处某一点上,许久没有移开。
雪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官场多年,指挥使的内心依然保留着最柔软的一处,倒是不容易。"
"官场勾心斗角,但我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去看。
镇魔司不同于其他机构,相对来说,环境没有文官的官场那么复杂。
再者,站在什么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
百姓是王朝的根基,若是心中与他们的距离远了,根基也就不稳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抬手拂去肩头的雪。
"扯远了,不说这些了。"
指挥使转头看向君无邪,眼中还残留着方才的温意。
"明日,你说那个清河酒楼,我能去吗?"
"指挥使若是想喝酒,换个时间我单独相邀。
你这一去,只怕他们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指挥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雪天里传出很远。
"你说的也是,我这指挥使往那里一座。
大家只怕是连说话都要反复斟酌了,喝酒都喝不尽兴。
唉,有时候,这身份地位,也未必就是好事。"
他笑够了,脸上的神情又恢复如常,"对了,后日能动身吗?"
"可以。"
"那就说定了,后日上午,我来找你。"
指挥使说完,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只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从镇魔司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旋即被新落的雪覆盖了大半。
看到他离开,渐行渐远,考核官紧绷的精神这才放松下来。
他重重吐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连肩膀都矮了几分。
君无邪见他这般模样,不由笑道:"你至于吗?那么紧张做什么。"
"当然至于啊!"
考核官苦着脸,拍着胸口。
"我可不是你,你是不知道站在指挥使身边是什么感觉。
那可是指挥使啊,我们镇魔司最大的官!
我是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连大气都不敢喘。"
"哈。"君无邪拍了拍他的肩膀,"真不至于,对于你们,指挥使不会很严厉。
非但如此,他还会特批不少丹药下来,嘉奖兄弟们。
届时,兄弟们便不用为资源发愁。
李总旗也有望突破四境了,你突破到三境,应该不成问题。"
考核官闻言,心神巨震。
他呆呆地看着君无邪,嘴唇微微颤抖。
一个大老爷们,眼眶却渐渐红了,里面有水光在转。
随即,他双臂抬起,双手相叠,非常郑重地对君无邪行了个礼。
"你这是做什么?"
君无邪伸手去扶他。
"代清河县镇魔司全体兄弟,感谢你的恩情!"
考核官说着,又要鞠躬下去,腰已经弯了一半。
却被君无邪抓住手臂,硬生生没让他往下鞠下去。
"别来那套。"君无邪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说的我好像不是清河县镇魔司一员似的。
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这么见外了?
我记得,我初入镇魔司那日,首次相识,也没见你那么见外啊?"
"不,这不一样……"
考核官声音有些哽咽。
"没什么不一样。"
君无邪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是清河县镇魔司的一员,我为咱们镇魔司的兄弟们谋福利,那只是基本操作,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别的不说了,明日记得准时赴宴。
你要是来晚了,晚一个呼吸,自罚一杯酒。
听说你海量,千杯不倒。
"谁说的?"
考核官猛地转过头来,眼眶还红着,嘴唇哆嗦。
"我要靠他造谣!这不是诚心诓我吗?
我酒量最差了,每次都被李总旗他们喝趴下。
"李总旗说的。"
君无邪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还说,你喝醉了就哭,一边哭,一边唱歌,有这事儿没?"
考核官听了,脸腾地红了。
那尴尬的表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胡说八道!"
他跺了跺脚,雪沫溅起。
"李总旗那个夯货,我要还跟他对决!"
他气得不行,这些糗事,居然拿出去说,太丢人了。
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做人。
"哈哈哈。"君无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日记得早些来。
还有,通知镇魔司的兄弟们,让他们都来。"
他说完,拉着身旁的墨清漓转身走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墨清漓撑着油纸伞,伞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考核官站在镇魔司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渐渐远去,在雪幕中模糊成两个浅浅的影子,许久没有挪动脚步。
走到回家的岔路口,君无邪停下脚步,对墨清漓说让她先回去。
墨清漓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撑着伞拐进了巷子。
她深紫色的镇魔服在雪地里格外醒目,渐渐走远,消失在巷口。
君无邪则独自一人,踏着雪往军营的方向走去。
军营门口的两个卫兵见了他,立刻立正行礼,腰杆挺得笔直。
他点头示意,径直走了进去。
"元初兄弟!"
秦都尉正站在校场上演练刀法,见到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收了刀势,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刀尖上的雪被甩落在地上。
随即,他眼中的光亮迅速敛去,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下来。
"你该不会是来与我道别的吧?"
"不是道别,是来叫你喝酒的,明日中午清河酒楼。"
"好,一定到。"
秦都尉点头,情绪却依然有些低落。
他垂下眼,看着刀刃上凝结的薄冰,沉默了片刻。
"明日之后,你就要走了吧?
去皇城?
萧靖渊都亲自来清河县了,必然是皇上要见你,否则他不至于亲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拇指摩挲着刀柄,似乎在酝酿什么。
好几个呼吸之后,才继续说道:"你……还打算加入清玄宗吗?"
"当然。"君无邪回答得毫不犹豫,"答应你们两口子的事情,我岂能食言。"
"那就好。"秦都尉的心情又好了起来,眉梢舒展开来,连握刀的手都松了几分。
君无邪并未在军营久留,与秦都尉聊了几句,便告辞出来。
出了军营,他去了清河酒楼。
酒楼大堂里暖意融融,伙计们正忙着擦拭桌椅。
掌柜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见了他立刻迎上来,笑容满面。
君无邪订好了酒席,定层全部包下,又嘱咐了几句菜色,才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着,天色渐渐暗沉下去,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的光团在雪幕里温柔地晕开。
他踏着一地新雪,向着家里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门口时,墨清漓静静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握着那把油纸伞。
雪细密地下着,落在她的伞面上,又顺着伞骨滑落。
她一身深紫色的镇魔服,衣摆被风微微吹动,与身后的白雪相应成画。
她的发梢沾了几片雪花,睫毛上也缀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怎么不进屋?"
君无邪走过去,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
"等你。"
她轻声说道,嗓音清冽如雪水。
她收了伞,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微微侧身靠在他肩头。
推开院门,大黄摇着尾巴就站在门口。
一双双湿漉漉的眼睛兴奋地看着他们,尾巴甩得像风中的旗子。
出任务那日,他们将大黄带去了镇魔司,但并未带出去,托考核官有时间照看一番。
可大黄从镇魔司溜回了家里,怎么都不愿意待在镇魔司。
考核官没有办法,只能由着它待在家里,每日会来看几次,定是送些食物。
君无邪低头打量着眼前的大黄,愣了一下。
"你这体型,都快长一倍了。"
原本大黄的体重也就六七十斤左右,这样的体型在田园犬里面,那可是天花板了。
二十余日不见,这家伙长大了好多,肩高到了他大腿的位置。
站在那里威风凛凛,胸脯宽阔,四肢粗壮,活像一头小狮子。
其身上的棕黄色毛发,在雪天的光线下,隐隐泛动着些许金色的光泽。
毛色比以往光亮了许多,每根毛发都仿佛浸润了暖阳,油亮亮的。
眼下的大黄,体重只怕都得有一百出头了。
"汪汪!"大黄献宝似的在他面前欢乐蹦跳,四只爪子踩得雪地噗噗作响。
它还故意运气,浑身亮起一层淡淡的光芒,从皮毛下透出来,暖融融的金色。
"好家伙,居然都突破到了二境中期!"、
君无邪这下更吃惊了。
他走的时候,给大黄留下了不少丹药,本是让它慢慢炼化。
这家伙倒好,靠着那些丹药,短短二十余日,竟然连续突破几个境界。
从一境圆满,直接到二境中期,都快赶上自己了。
"汪汪!"
大黄似乎能听懂他的话,炫耀似的叫了两声。
它仰起脑袋,嘴巴微微咧开,脸上的表情有些骚包,非常的人性化。
那意思仿佛在说,主人,我厉害吧,快夸我啊。
君无邪笑着揉了揉大黄的脑袋,掌心下的毛发温热柔软。
而后他直起身,与墨清漓一起进了屋子。
堂屋里还留着走前的模样,桌上的茶壶盖着盖子,墙角的炭盆里残着灰烬。
墨清漓放下伞,转身去关房门,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连日奔波,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君无邪在桌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这些时日,累么?"
墨清漓关上房门,来到他身前,很自然地为他解开腰带。
她垂着眼,指尖灵巧地挑开系扣,动作轻柔而娴熟。
解腰带的时候,她纤细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腰间划过。
那一触如同羽毛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清漓,现在可是白日。"
君无邪按住她的手,抬眼看向她。
"无关昼夜。"
墨清漓微微偏头,目光与他对上。
"清漓只是想君神了。"
她仰着绝美的仙颜凝视着他,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已是柔情似水。
眼底的雪意融成了春波,甚至略带一丝媚态,眼尾微微挑着,像勾子。
"不知不觉,我的清漓,也变成勾人的小妖精了。"
君无邪有点受不了她这般模样了。
反差实在太大。
一个修炼无情道的仙子,平日里不苟言笑,冷如霜雪。
突然之间这般表情与眼神,实在令人难以把持。
"君神喜欢就好。"她这般说着,指尖又动了。
已将他的外衫脱得敞开,露出一片结实胸膛,细腻的布料滑落肩头。
她那妩媚的微微泛着水光的红唇,轻轻亲上了他的喉结。
那一点温热落在肌肤上,像是火星落入干草。
君无邪那里还忍得了,一把将她抱起。
墨清漓低低惊呼一声,双臂却顺势环住了他的脖颈。
他大步走到床前,直接将她扔在床上。
被褥软软地陷下去,墨清漓的长发在枕上铺散开来,如墨如瀑。
他的身体随即便压了上去。
床帐被风吹动,轻轻摇晃着落了下来,遮住了满室的旖旎春光。
屋外的雪还在下着,细密无声,越积越厚。
白昼,黑夜,战火不休。
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屋里的动静却一直没有停歇。
直到深夜时分,才安静了下来。
墨清漓慵懒地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口,长发散了他一身。
她沉沉地睡去,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君无邪也困了,手臂环着她的腰,很快进入了梦乡。
只有院子里,狗窝中的大黄,时不时醒来。
它睁开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微微转动,听着风雪之外的一切声响。
确认没有异样后,又沉沉睡去,鼻尖埋在尾巴底下,蜷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大圆团。
翌日,他们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这一觉睡到自然醒,感觉浑身舒畅。
连日的奔波,二十余日来,他们自是没有睡过这么舒服的觉。
院子里传来大黄挠门的声音,低低地哼唧着,想来是饿了。
起床之后,一番洗漱,换了干净的衣裳。
君无邪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墨清漓仍是一身镇魔服。
他们带着大黄出了门,直接去了清河酒楼最顶上的一层,也是环境最好的一层。
楼梯上铺了红毡,墙上挂着名家字画,窗边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腊梅,香气清冽。
清河酒楼历史悠久,千年老店了,在青州都排得上名号。
这里做的菜,在整个青州来说,都算得上非常出众的。
酒楼的规模很大,有好几个消费层级,最顶层的消费层级,是最高的。
但老板给君无邪的报价,却并不高。
昨日来订的时候,君无邪听到价格就觉得不对劲。
这种层次的酒席,一整层全包,不应该是这个价格。
他让老板按照原价,不必照顾他。
但老板死活不愿意,只说元初大人为清河县做了那么多事,自己按照原价,良心过不去。
最终君无邪没有办法,只能按照老板的价格来。
大不了离开酒楼时,悄悄多留下银子便是。
这一层空间很大,摆放了十几张桌子,中间留了宽宽的过道。
足以容下一百多人入席。
今日他宴请的人确实不少,单单镇魔司都有上百人。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映在红木桌面上,暖意盈盈。
临近中午时分,大家陆陆续续都来了。
王县令到的早,换了一身簇新的官袍,精神比昨日好了许多。
镇魔司的兄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李总旗走在最前面,嗓门最大。
考核官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困倦,看来是昨晚没睡好。
周小旗、聂小旗也都来了,两人走在队伍后面低声说着话。
秦都尉带着妻子到的稍晚,两人并肩走上楼来,秦都尉手里还提了一坛子酒。
虽然见面有说有笑,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热络的笑容。
但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几分失落。
今日前来赴宴的所有人都知道,元初要走了。
这是在走之前,请大家聚一聚,喝最后一顿酒。
此后山高水远,不知何年才能相见。
虽然元初来清河县时间不长,只有短短数十日。
但他为大家做了很多的事情。
如果不是元初,大家哪能这么清闲地休沐,陪着家人?
每日出不完的任务,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在妖邪手里。
可自从他来了,那些棘手的东西都被一一扫清,清河县变得太平了。
听考核官说,元初还在指挥使那里,为所有的兄弟们要来了丰厚的资源!
镇魔司众人心中对他是又崇拜又感激。
自宴席开始,大家饮酒畅聊。
聊过去的事情,聊未来,聊君无邪这些时日的功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热络无比。
到了下午,大家都喝得有些高了。
有几个兄弟,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他们抱着君无邪的手臂,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像个孩子。
说什么舍不得他走,这辈子做梦都没有想到,会遇到他这么好的贵人。
一想到今日一别,他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心里就难受之类的。
李总旗笑话他们,说他们大老爷们,喝多了还哭鼻子,羞不羞。
可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红了眼眶,背过身去悄悄地抹了把脸。
若说谁最舍不得他离开,在这个清河县,他李总旗就是最舍不得的几个人之一。
王县令坐在主位旁,被这气氛感染,眼眶也有点微红。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喉头动了动,许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周小旗、聂小旗沉默了许多,只闷头喝酒,偶尔抬头看向君无邪时,目光里满是不舍。
"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元初兄弟,你可不要忘了我们。"
李总旗拍着桌子,声音有些发颤。
"有空的时候,一定要回来看看,我们请你喝酒!"
"好。"君无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会的。"
他安慰着他们,语气温和而坚定。
大家说着笑着哭着,整个三层雅间里都是酒气和暖意,还有离别的感伤。
唯独秦都尉今日的话特别少,偶尔才说上两句。
他坐在席间,手里端着酒杯,却许久才抿一口。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红眼眶,但情绪明显有些低落,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
他的师尊,也就是他如今的妻子,坐在他身旁,轻轻握着他的手。
她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是个非常重感情的男人。
也知道他对元初有着很深的期待,有期待,自然就会有感情。
这么多年来,她没有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这般浓烈的期待。
她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无声地安慰着。
这一席酒,喝到了天黑。
中途酒楼重复上了好几次菜,热腾腾的端上来,又渐渐变凉。
很多人都喝醉了,趴在桌上人事不知,嘴里还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
王县令安排马车,让衙役来挨个送回去。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酒楼门口,车上挂着灯笼,在雪夜里摇摇晃晃。
君无邪站在门口,一个一个地送别他们。
有人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有人拍着他的背说保重,还有人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回头望他。
他一一回应。
送走了众人,他转身回到空荡荡的三层,站在窗边看了看楼下的雪地。
离开的时候,他悄悄多留下了两百两银子,压在柜台上的账本下面。
翌日上午,镇魔司指挥使如约来到了君无邪的小院前。
阳光比昨日明亮了许多,雪已经停了,屋顶和地面上覆着厚厚的白。
他牵着一辆马车,车身上并无任何标识,只垂着青灰色的车帘。
拉车的是一匹相当于五境宗师的马,通体乌黑,四蹄踏雪无声。
此时君无邪和墨清漓早已起床,正坐在院子里面的石桌旁等待。
桌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淡淡的白气。
大黄趴在两人脚边,警惕地看着院门的方向,耳朵竖得笔直。
"清河县的事情都办完了吧?"
指挥使萧靖渊推门而入之后,见他们早已等着了,开口问道。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了件玄色常服。
君无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最后看了看这间小院,院墙边的梅树开了几朵,殷红的花苞在白雪间格外醒目。
他带着大黄,关上房门,锁好院门,登上萧靖渊准备的马车。
车帘掀开,里面铺了厚厚的软垫,还放着一个暖炉,炭火烧得正旺。
他今日没有与李总旗等人辞行。
李总旗等人也没有来他的小院送他。
大家都不想面对离别的画面。
萧靖渊亲自驾车,坐在车辕上,扬鞭轻喝一声。
马车平稳地驶了出去,马蹄踏过雪地,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
车速渐渐快起来,那匹黑马步伐矫健,绝尘而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道路上显得格外清脆,一声声敲在雪地上。
清河县城门附近,有不少的身影走出。
李总旗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镇魔司的兄弟们,还有王县令和秦都尉。
他们默默地站着,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一个黑点,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天地之间。
冬日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李总旗吸了吸鼻子,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大步往回走。
身后的人也都慢慢散去了,只留下一串串杂沓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雪地里。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一阵细雪,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