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承东站在展柜旁边,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阳,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看穿。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陈阳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都有根据,他无法反驳。
展柜里的那件汝窑天青釉洗,在灯光下静静地泛着天青色的光泽,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它不知道,在它面前,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正在激烈地进行。
余承东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陈阳,那根手指在空中颤抖,像是风中的枯枝。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又从紫变成了铁青。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在发颤,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艰难运转。
“陈阳,你这是在故意捣乱!你是嫉妒我们余家的东西好,故意来搅局的!”
“你信不信我让保安把你请出去?这里是余家的拍卖会,不是你的万隆,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都被他的声音震得嗡嗡作响,几个保安从门口探进头来,又缩了回去,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余承东助理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用手绢擦着额头,别人心里不清楚,他心里可是非常清楚,这件汝窑就是洗出来的。
陈阳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在土地里的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慌张,也不恼怒,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余承东,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片刻之后,陈阳声音依旧平静,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余总,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来参加拍卖会的。”
“作为竞拍者,我有权对拍品的真伪、品相、传承提出质疑。”
“这是我的权利,也是拍卖行业最基本的规则。”
说着,陈阳呵呵一笑,“等我们春雷三家联合拍卖会的时候,我也同样欢迎您能来光顾我们的拍卖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锤子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每一个音都落在实处。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陈阳,那目光里有佩服,有同情,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期待。
“陈阳!”余承东瞪着眼珠子,指着陈阳大声喊着,“你不用在这里说这些,我问问你,你手里也有汝窑,你敢说你手里的汝窑,流传就那么清晰么?”
“当然!”陈阳看着余承东,淡然一笑,轻轻耸了一下肩膀,“我手里的汝窑是从井上家族手里赢过来的!”
陈阳趾高气昂的说着,同时冲着余承东一仰头,“当时那可是上过新闻的,而且还是在我们江城现场直播,有老多人给我作证了!”
“最关键的是......”陈阳笑着打了一个响指,“我手里的汝窑,国家给我认证过了!”
“你......”余承东指着陈阳,恶狠狠的看着陈阳,“你胡说八道!”
秦公拄着拐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缓缓直起腰。
他走到陈阳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很重,像是在表达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一种力量。
秦公看着余承东,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你输了”的意味,“余总,陈老板说得对。”
“传承是文物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尤其是像汝窑这样的重器,一件传承存疑的文物,价格就应该打折扣。这是拍卖行业的常识,也是国际通行的规则。”
秦公伸手一指余承东,“别说是你,就算你爷爷来了,也是这个规矩!”
“您要是觉得陈老板说得不对,可以拿出证据来。我们汉海拍了这么多年,每一件东西的传承都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拿不出证据,就只能接受事实。”
秦公手里的手杖重重在地上敲了一下,“这不是谁欺负谁,这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李经理也走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那动作很有学者风范,像是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推眼镜。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同意秦公和陈老板的意见。这件汝窑洗,虽然东西本身是真的,釉色、开片、支钉痕都对,但传承有疑问,价格就应该比清宫旧藏的同类器物低。”
“这是市场规律,不是谁能否认的。”
李经理转头看向全场的参拍者,“我们加德做了这么多年拍卖,每一件拍品都要经过严格的来源审核,一丝一毫的疑点都不能放过。”
“这不是针对谁,是对藏家负责,对市场负责。”
“余总,您既然到了京城,就要守京城的规矩!”
余承东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调色盘一样变换着颜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秦公,又指着李经理,最后指着陈阳,想骂却骂不出来,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自己的助理在旁边不知所措,像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林拍卖师也僵在台上,手里的木槌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厅里几百双眼睛盯着余承东,等着他表态。那目光里有同情,有嘲讽,有等着看好戏的期待,也有“我看你怎么办”的幸灾乐祸。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把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咽进肚子里。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最后余承东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服,“好,既然几位都这么说,那我也不坚持了。”
“这件汝窑洗的传承,确实有些地方需要进一步考证。我不否认,也不逃避。”
“但它的真实性,不容置疑。它的品相,完美无瑕。它的工艺,登峰造极。即使没有乾隆御题诗,即使传承有疑问,它也值这个价。”
余承东伸出一只手掌,“五千万,这是它的底线,低于这个数,我宁愿不卖!”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陈阳看着余承东,那目光里有满意,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认可什么。
他转向那些竞拍者,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个法官在做最后的宣判。
“各位,余总已经承认,这件汝窑洗的传承存疑。”陈阳转身,冲着所有人微微一笑,满脸的得意之色。
“那么,它的价格就应该重新评估。没有了乾隆御题诗的光环,没有了清宫旧藏的加持,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汝窑器物。”
“虽然汝窑本身就很珍贵,但‘普通’和‘御题’之间的差价,至少差一倍。”
“我个人的建议是,五千万已经是一个非常高的价格了。如果没有人出更高的价,这件东西就以五千万成交。”
“如果有人想出更高的价,那是你们的事,我不干涉。但作为古董圈的人,我义务提醒各位,收藏不是赌博,要有理性,要量力而行。”
“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花冤枉钱。”
大厅里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开始重新计算,有人拿起手机打电话咨询专家,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有人低头沉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一种别人听不懂的节拍。
那些之前出价的竞拍者,有的收回了号牌,有的还在犹豫,目光在余承东和陈阳之间来回扫视。
林拍卖师站在台上,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毛巾是白色的,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各位来宾,这件北宋汝窑天青釉洗,目前的出价是五千万。还有没有出价更高的?五千万第一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等待什么奇迹发生。大厅里一片安静,没有人举牌,没有人应价,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五千万第二次……”
又是漫长的等待,有人低头看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叹息。
余承东站在那里,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下那些竞拍者,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哀求,也有一种焦急。
“五千万第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像是一记惊雷,又像是宣判的锤声。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嗡嗡的,久久不散。
余承东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花了大力气从港城运来的这件汝窑洗,本指望能拍出上亿的天价,一炮打响,让整个京城都见识见识余家的实力。没想到被陈阳几句话搅了局,只拍了五千万。
他想起爷爷余伯鸿在电话里的叮嘱:“承东,京城这潭水很深,你要小心。”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才明白,爷爷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
陈阳转过身,对秦公和李经理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默契,也有一种喜悦。
秦公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劲很重;李经理竖起大拇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得意,也有一种“咱们联手,余家不是对手”的自信。
余承东的助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余总,要不要……”
余承东抬手制止了他,那动作很坚决,像是斩断了一根绳子。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继续。下一件。”
后面的拍品一件一件地拍出去,余承东又拿出几件重器,每一件都是好东西,每一件都拍出了不错的价格,但始终没有达到余承东预期的天价。
因为汝窑的流传存疑,那些之前被余承东高价挖来的藏家,此刻也变得谨慎起来,举牌的时候少了那份志在必得的气势,多了几分犹豫和算计。
整场拍卖会,总成交额勉强过了两个亿,比余承东预想的少了将近一半。
御铭堂春拍结束后,余承东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那些被撤走的展柜和椅子,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那些奢华的装饰还在,红地毯还没有收,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的助理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递给余承东一张名片,“余总,这是陈老板走之前留下的,他说欢迎我们去春雷,我们......”
余承东瞪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助理吓得后退了一步。
“去!为什么不去!”
“陈阳想跟我斗,我就陪他斗到底!”余承东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钢条。
“春雷拍卖会,咱们也去。我倒要看看,他陈阳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我倒要看看,他万隆、汉海、加德三家联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