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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6章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何所长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一层油纸包裹的轮廓上,用眼睛重新测量着,刚才被从佛像空腔里取出的东西的重量。他张了一下嘴,想开口,但第一个音节像是被什么细微的滞涩给堵了一下。

    随后,何所长平稳了一下心情,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不止一个调——没有了那种疲劳叠加之后的硬茬语气,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反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已经出现的变化,像是在做出一个关于退让的决定,并且已经决定好了不再往回看了:“陈老板,你......你不打算在这里打开看吧?”

    说着,他顿了顿,侧过身,朝办公楼侧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又补了一句,“我的办公室虽然不大,但有一张长案,光线还行,比这里干净。”

    “你要是不嫌弃,到我办公室去展开看。”

    陈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家伙,担责任的时候跑了,现在看到功劳了,自己又凑过来了。不过陈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两幅卷轴用油纸重新包好,小心地夹在臂弯里,站起来:“那就麻烦何所长带路。”

    何所长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几步就跨过了那道湿滑的入口,推开了管理所办公楼一侧还完好的侧门,站在门口侧身等着陈阳跟上来。

    陈阳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雨水从他雨衣的边缘滴落,在门口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细小的圆形水印,像是有人正在那里一步一步地铺下一行极浅的、正在缓慢干燥下去的坐标。

    何所长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办公桌旁边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长案,案面是深色的硬木,打磨得很平,那是专门用来铺开书画卷轴的工具台。

    他走到窗边,把半掩着的窗帘拉开了一些,让傍晚的室外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在长案上形成一片均匀的、柔和的亮区。随后伸手扫了扫案面,确认没有杂物,然后侧身让开了位置,看了一眼陈阳:“陈老板,这里还可以吧?”

    “嗯,”陈阳轻轻点点头,“你这办公室虽然不大,但却不错。”

    说着,陈阳把两幅卷轴放在长案上,解开了外面那层油纸,挑出上面那幅,把它放在案面上,没有急着展开。

    他站在长案一侧,把卷轴的一头轻轻按住,用另一只手缓慢地、均匀地向外推展,纸面在案面上逐渐铺展开来,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在纸面上,把那层被岁月浸染过的牙黄色彻底照亮。

    这是一幅纸本设色手卷,纵约三十五厘米出头,横跨两米有余。手卷采用传统宣和装制式,包首以暗纹宋锦装裱,锦面织有缠枝莲暗纹,触手细腻沉厚。

    纸面匀净而坚韧,在光线下可以清晰地看到纸纤维的纹理,像是被反复捶打过很多次的古楮纸,历经数百年之后呈现出一种温润而沉厚的质感,色泽微微偏黄,近似于陈年象牙的色感。

    画心部分的颜色与天头隔水之间存在一种自然的过渡,像是在同样的年份里被同一双手反复打开又卷起过。

    卷首引首处留有大片空白,上面散落着几方后世鉴藏家的朱红印鉴,那些印鉴的位置错落有致,与画心的笔墨色彩之间形成了一种疏密相间的视觉关系,像是有人专门为每一方印章寻找到了它最适合待的位置。

    陈阳的目光从卷首开始,沿着纸面匀速向前移动。画面上没有任何繁复的山水作为背景,整个手卷以一种“空景托人”的平铺构图展开——九人九骑,从卷首到卷尾依次排列,人的身形与马的姿态在横向延伸的纸面上形成一条流动的、不断变化的视觉节奏。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骑着白马的人,那匹白马通体雪白,四蹄健硕,脖颈修长而有力,马的名称叫做“照夜白”——唐代最著名的御马之一,据说通体如雪,夜行时能映出月光。

    任仁发 五王醉归图卷 手卷

    马背上的人穿着一身红衣,身形端正,气度沉稳,面容雍容,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正从某场宴席中辞归,从容地穿过暮色。

    任仁发 五王醉归图卷 手卷

    他身后紧跟着一个穿淡黄色衣袍的人,骑一匹乌骓马,姿态比前者松弛一些,身体微微歪斜,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像是在醉意中依然保持着骑行的平衡。

    他的头微微低垂,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残余的笑意,那种神态被画工抓得极准,像是一个在回程路上被酒意浸透了半边身子的人,正在用最后一点清醒支撑着自己不要从马背上滑下去。

    再往后,是两名策马随行的人,身形比前面两位略小一些,分列左右两侧,像是从不同的位置汇入这支队伍。

    他们的身体微微侧转,目光朝向前方,像是正在低声交谈,又像是在留意着前方那两位醉意更浓的人是否需要帮助。

    在他们后面,另有一人伏在马鞍上,姿态比前面的人更加松散,身体几乎贴着马背,需要旁边的侍从伸出手来搀扶他的胳膊才能保持平衡。

    这一组人物互动画得非常生动——侍从的手稳稳地托住伏鞍者的手臂,两人的目光虽然没有对视,但那种“我知道你醉了”和“我知道你在扶我”之间的默契,被画工用几根简洁而精准的线条表现得淋漓尽致。

    整幅画的线条承接了白描的技法传统,流畅而准确,每一根线条都有明确的功能边界——描衣纹的线条用笔较粗,力度沉稳,转折处略带顿挫;描马匹轮廓的线条则更细、更润,像是用一种更慢的速度沿着骨骼的弧度滑过。

    描人物面部和手足的线条则极其精细,精度接近毛发尺寸,每一笔都在尽可能克制地描摹出那些微妙的起伏。

    设色方面,画工采用了清雅而克制的色调,以浅赭、淡青、薄朱为主,大面积留白用于表现纸面的底色,少量的颜色主要集中于人物衣袍和马匹的鞍鞯上,像是被小心地用在一幅素描的某些特定位置作为提示。

    整卷展开之后,九人九骑的长列在案面上形成了一道安静而有力的弧线,人物的错落布局、马匹的步态差异、醉意的轻重不等、侍从的扶持姿态,每一个元素都在横向延伸的画面中被精确地定位和排列。

    窗外雨后的光线落在那幅手卷上,把那层经年累月形成的牙黄色纸面照出一种近乎瓷质的温润光泽,像是在漫长的时间里积攒下来的所有微光,都在同一个下午被集中释放到了这卷已经被人打开了一遍又一遍、现在正要重新被打开一遍的旧纸上。

    何所长站在长案的另一侧,目光从卷首移动到了卷尾,然后又从卷尾缓慢地移回卷首,像是要把整幅画的每一个部分都再看一遍。

    他没有说话,紧紧皱起了眉头,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不是之前那种“我说了不算你自便”的距离感了。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默念什么,偶尔会在他目光停留的那一处多凝住片刻,目光随着那些线条的走向缓慢移动,没有越过任何一处细节。

    站在旁边的人也都沉默着,那些呼吸声和目光落点交织在一起。

    “陈老板,这是......”十几分钟之后,何所长皱着眉头,冲着陈阳开口问道。

    陈阳此时也皱起了眉头,一只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手托着手肘,“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任仁发的五王醉归图卷手卷!”

    不过,这玩意怎么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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