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业伸手拿起座机话筒,拨了苏白念办公室的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苏老师,刚才郑局在电话里有些话没来得及跟您说完,方便再聊几分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苏白念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孟主任,你说。”
郑国栋调整了一下坐姿,凑近听着,刘长林也歪着身子凑了过来。
孟庆业的语气比郑国栋第一次通话时更加清晰,开口先是笑了几声:“苏老师,我想跟您聊聊陈阳这个人。不是替他说好话,是把他的背景和位置跟您说清楚。”
苏白念没有打断他,但那沉默像是一只正在等待下一段的内容的耳朵。
孟庆业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一个正在一条走了一辈子的路上慢慢指路的人:“陈阳在圈里的地位,您是知道的,但那只是他一个层面的身份。”
“他真正的支撑在别处——不说陈阳是宋开元的徒孙,单单他师叔宋青云,您应该也听过。”
“宋老在文物系统里的资历,我不需要多说了,他在京城字画鉴定圈子里说话的分量,您在京城待过应该比我更清楚。”
“陈阳和宋青云是什么关系,那咱们都清楚。他的路数和那些半路出家的人不一样,是一个在系统里找到位置的人。”
苏白念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纸张被翻动的声响,像是正在整理什么的动作,但没有针对内容本身做出回应。
孟庆业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他跟沪上博物馆的冯源馆长也有不少来往。”
“冯源那个人您可能也打过交道,做事严谨,不会轻易对外聘人员放权。不久前冯源还亲自给咱们写了一封感谢信,说是陈阳帮他们寻回了国宝,因此感谢咱们江东省......”
这时候,苏白念终于开口了,语气依然平稳,但态度依旧冰冷,“孟主任,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认识宋青云,也听说过冯源。”
“但我得跟你说一句实话——我对陈阳有意见,不是因为他的资历不够,恰恰是因为他的资历够了,但他的行事方式跟系统内的规矩不太搭调!”
“他陈阳是什么出身?是古董商、是拍卖行经理,说白了是两手铜臭的人!”
“无论是古董商,还是拍卖行,他们对于一件古董,是一个需要出结果、需要制造热点、需要让好东西被看到的地方。”
“陈阳太会炒作自己了,像他这种双手沾满铜臭的人,效率永远放在程序前面,利益永远高于实际情况。”
苏白念说着,微微冷笑了一下,“就拿这次汛期来说,市里这么多企业家,你看有一个亲自下去送物资的么?”
“人家也捐钱、捐物,谁像他陈阳这么嘚瑟了!又是上电视,又是亲自去抗洪现成的,这就是作秀!”
“孟主任,你能理解我说的这个意思吗?”
孟庆业在电话这头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想开口骂他了,这TM是什么心态?人家陈阳捐物资还错了?你TM有钱,你也捐,你也上电视呗!
不过,他终于知道苏白念的抵抗是对着哪个方向的了——不是对着画,不是对着陈阳的能力,是对着陈阳那种做派。
这是一种系统内部的人对外部来的人惯常的警觉,他太熟悉了。
想到这里,孟庆业没有急着替陈阳辩护,而是顺着苏白念的话锋往下走了几步:“苏老师,您说的这个我完全理解。”
“古董商跟文物局确实是两个系统,规则和节奏都不一样。”
“这也是我需要您明天到场的另一个原因——不是为了‘确认东西是真的’,而是为了让这件事在系统内有一个被记录下来的开端。”
“如果陈阳真的带着东西去了京城,那这件事从一开始就脱离了省内的记录系统。但如果您在场、有记录、有流程,上面问下来的时候,咱们也好说话呀!”
“要不然,他陈阳带着画,去京城怎么说怎么是,您说,到时候上面是信咱们的,还是信陈阳的?”
“您可是从上面调派下来的字画专家,明天到场,是给咱们江东省文物局提供一个保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白念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再以完全拒绝作为默认选项:“孟主任,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明天就去看看。”
“但我要先说清楚——到了现场,我不会因为任何人的面子改变我的判断。如果东西是好的,我会认;如果东西有问题,我也会说出来。”
“这个态度从始至终都不会因为这次通话的内容而做出任何调整。”
孟庆业握着话筒,听到他能来的时候,喉咙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动了一小截。他脸上挂着微笑,“苏老师,那行,咱们明天上午九点,鉴定室见!”
“等会!”就在孟庆业准备挂电话的时候,苏白念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局里派台小轿车来接我,下雨我不想走路!”
“行行,没问题,”孟庆业笑呵呵点头答应道,“我一会跟郑局说一声,明天派车去接你!”
电话挂断之后,孟庆业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下了一整天的雨正在变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远处挡了一下,雨声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被拉长的、持续的白噪音。
郑国栋点燃了一根香烟,看着孟庆业微微一笑,“这苏白念真是的,从他们家到咱们局里,走路不到十分钟,还得派车接他?”
孟庆业苦笑着摆摆手,“行了,能来就不错了!”
郑国栋狠狠抽了一口烟,随即微微点点头,心里默默想到,我接他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