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秦浩峰在旁边听得入神,手里的布都快攥出水了。
叶辉继续说:“这场仗打了九年。九年里,被义军打死的清朝一二品高级将领,有二十多人。副将、参将以下的军官,四百多人。”
“你想想,一个王朝的军事精英,死了这么多。嘉庆帝心疼不心疼?他当然心疼!”
“所以他亲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白莲教。亲政第二天,他就命令军机大臣传谕四川、湖北、陕西的督抚和带兵将领,骂他们‘奏报粉饰,掩败为功’,严令他们‘勠力同心,刻期灭贼’,还放了一句狠话——‘有仍欺玩者,朕惟以军法从事’。”
叶辉说到军法从事四个字时,语气加重了些,像在替嘉庆帝下旨。他停了停,看着陈阳:“你知道嘉庆帝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他刚亲政,和珅刚倒,朝廷上下都看着他。他要是连白莲教都平不了,那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威信?”
“所以他一边清除积弊,一边剿抚兼施,还搞了个‘坚壁清野’——把老百姓迁走,把粮食烧了,把房子拆了,让义军没吃没喝没地方住。”
陈阳皱了皱眉:“坚壁清野,苦的还是老百姓。”
叶辉也是轻轻点头:“那当然,可当时的嘉庆帝顾不了那么多。他每天看前方的奏报,每有捷报传来,就写诗。”
“眼前这幅,就是他写的其中一首,嘉庆六年,辛酉年,正月。”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离字幅更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诗上,像在给陈阳逐句讲解。
“你看第一句,‘高马二贼罪实深,戕官害民肆荼毒’。”
“高马指的是高天升、马学礼,这两个人,嘉庆帝恨透了。他说他们罪大恶极,杀官害民。”
“‘奔逃潜避已经年,由陕入甘复来蜀。自川回窜突楚疆,忽合忽分断仍续。’这四句,说的是这两个贼首到处流窜,从陕跑到甘,又跑到川,从川又窜回湖北。”
“忽而合兵,忽而分兵,打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打散。清军围追堵截,就是抓不住他们。”
叶辉的手指在字行上慢慢移动,像在指一幅地图:“‘洵阳骗船渡汉江,窥伺中州逞贪欲’。洵阳在陕西南部,汉江边上。”
“这两个贼首在洵阳骗了船,渡过汉江,想往河南去。中州就是河南,他们想打到中原去,贪心不足。”
他停了一下,用手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幸有雄兵扼其前,两甄直达干沟曲’。两甄,其实说的是两翼的军队。”
“意思就是说,清军两翼包抄,把义军堵在了干沟。‘神鎗飞矢贼披靡,作孽奚能分石玉’。神枪飞箭,打得义军溃不成军。作孽的人,分不清石头和玉——意思是他们自取灭亡。”
叶辉的声音慢下来,念到最后四句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自惭薄德难治民,舍正趋邪习流俗。愿天销劫赦予愆,春台啿啿甘膏沃。’这四句,是嘉庆帝在自责。”
“他说自己德行不够,没能治理好百姓,让他们舍正趋邪,跟着贼人跑了。他愿意上天消解这场劫难,赦免他的罪过,让天下重新回到太平。”
叶辉念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阳。陈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这首诗,是嘉庆帝在嘉庆六年正月,接到德楞泰的捷报之后写的?”
叶辉点头:“对。诗后面那行跋写得很清楚——‘参赞德楞奉奏报,痛剿高二大股贼匪,残戮生擒解散者二千余名,诗志感慰’。”
陈阳抬头看向叶辉问:“德楞泰是谁?”
叶辉把核桃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他的目光从字幅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下午的老街,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有辆自行车从门口骑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德楞泰,”叶辉说,“全名是德楞泰,字惇堂,伍弥特氏,蒙古正黄旗人。”
“他是平定白莲教的一员悍将,你听他的名字可能不熟,可他抓过的人,你一定听说过——高均德、冉天元。”
“这两个人,都是白莲教的大首领,冉天元在川被德楞泰抓住的时候,清军上下都震了。那家伙带着几万人,在川东打了好几年,清军拿他没办法。”
“德楞泰去了,把他围在了一个叫马蹄冈的地方,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捉。嘉庆帝高兴得亲自写诗嘉奖。”
陈阳问:“那高天升和马学礼呢?”
叶辉给陈阳解释说:“高天升和马学礼,就是这幅诗里说的‘高二’和‘马五’。”
“其实他们是白莲教另一股,嘉庆六年正月,德楞泰和副都统赛冲阿各带一军,冒雪夹击川陕交界地区的高天升。”
“根据历史记载,那一仗打得很苦,正月里,川陕交界大雪封山,路都看不见。德楞泰的兵在雪里走了三天,找到高天升的营地,半夜发起突袭。”
“高天升的人还在睡梦里,就被包围了。那一仗,杀了二千多人,抓了无数。高天升本人带着几个人跑了,后来也被抓住杀了。”
陈阳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那幅字。字还是那些字,可此刻在他眼里,那些墨迹像活了起来。他仿佛看见大雪封山的川陕交界,看见清军士兵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看见义军营地里的火光和喊杀声。
他看见嘉庆帝坐在紫禁城的养心殿里,面前摊着德楞泰的奏报,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写下这首诗。
叶辉的声音还在继续:“嘉庆帝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嘉庆六年正月。那年他四十一岁,他亲政才五年,可这五年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莲教从嘉庆元年闹到嘉庆九年,整整九年。他每天看奏报,每天批折子,每天写诗。他写了好多诗,都是关于平乱的。”
“咱们眼前这幅,是其中之一,收录在《清仁宗御制诗》初集卷里。故宫博物院编的那套《清仁宗御制诗》,第二册里面也有这首诗。”
陈阳愣了一下,抬头笑呵呵看着叶辉:“叶大少不愧是大清皇亲国戚的后裔,这都知道?”
叶辉嘴角翘了翘,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没办法,家里有,小时候没事时候翻过。嘉庆帝的诗,写得不算好,可他是皇帝,他的诗里有历史。”
“读懂了他的诗,就读懂了那个时代。”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阳:“你知道嘉庆帝为什么在这首诗里说‘自惭薄德难治民’吗?”
陈阳故意摇摇头,“请叶大少赐教!”
叶辉轻轻白了一眼陈阳:“因为白莲教起义,说到底,是官逼民反。”
“嘉庆帝心里清楚,他在亲政第二天骂那些督抚‘奏报粉饰,掩败为功’,骂的就是那些人欺上瞒下,逼得老百姓活不下去。”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错。所以他只能说‘自惭薄德’。”
“他说自己德行不够,没能治理好百姓。这话是真心的,可也是无奈的。他坐在这把龙椅上,看着江山一点点烂下去,他没办法。”
叶辉起身回到了之前的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把碗放下。秦浩峰赶紧过来续水,叶辉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把茶水泼到地上,之后把大白梨倒进了杯子里,仰头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字,沉默了几秒。
陈阳看着他,忽然说:“叶大少,是不是大白梨比你的明前狮峰好喝?”
“滚!蛋!”
叶辉侧首抬手指向长条桌:“陈老板,你逗我玩呢?”
“题签是故宫的,纸是清宫红蜡笺,墨是御墨,字是嘉庆盛年风格,印章也对,印泥是八宝印泥,没有一处不对,你告诉我看你看不明白?”
陈阳也倒了一杯大白梨,仰头喝了一大口:“那你刚才还绷着,说什么嘉庆的字没意思。”
叶辉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自嘲:“我那不是跟你斗嘴么?你陈老板拿一幅嘉庆的御笔出来,说是看不明白,我能信?”
“这玩意,一看题签,我就知道,这东西是真的。嘉庆的字虽然不如康雍乾,可这幅不一样。这是御笔,是皇帝亲笔写的,写的是他自己的心事。”
“这种东西,市面上不多见。”他又一次站起来,走到字幅前,弯腰凑近,又看了一眼那方“所宝惟贤”的白文印。他直起身,转头看着陈阳:“陈老板,这幅字,你从哪儿弄来的?”
陈阳笑而不答,只问:“叶大少,你觉得这幅字值多少?”
叶辉想了想:“嘉庆的字,普通的一幅,市场上也就几万块,可这幅不一样。”
“题签是故宫的,说明是清宫旧藏,早年流出来的。内容又有历史价值,是嘉庆帝亲笔写平白莲教的诗。这种东西,碰上懂行的藏家,值个几十万不成问题。”
“你要是送到拍卖会上去,好好包装一下,上百万也有可能。”
陈阳点点头,没说话。
叶辉看了他一眼,忽然明白过来:“好小子,你套我!”
陈阳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种被人看破的坦然:“叶大少,你上午说了,帮我安排科美集团的事,让我拿东西换。”
“我手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幅嘉庆的字还拿得出手。你帮我看看,值多少。”
“你要是觉得行,这幅字就归你了。科美集团的事,你帮我安排。”
叶辉愣了一下,随即仰头笑了起来。那笑从胸腔里震出来,他抬手从老严手里接过鸟笼子。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两下,叫了两声。
叶辉笑完,指着陈阳:“陈老板,你真是……你真是算计到家了!”
“你拿一幅嘉庆的字,让我给你讲了一个时辰的故事,讲完了,你让我办给你估价,最后把这字给我了,你这生意做得,天底下没有第二个人。”
陈阳也笑了:“叶大少,你刚才说了,嘉庆的字没意思。既然没意思,那你就别要了。”
“我留着,等下次再找别人。”
叶辉立刻收了笑,把脸一板:“谁说没意思?我说的是普通的嘉庆字没意思,这幅不一样。”
“这幅是御笔,是清宫旧藏,是写平白莲教的。这样的东西,我叶辉不要,那才是傻子!”
“老严,把字收着,这趟汽水喝的不错!”
说完,叶辉托着鸟笼子往外就走,走到一半他又停住,回头看着陈阳:“科美集团的事,我明天就给你打电话。”
“沈城那边,我给你请分管招商的副市长,还有开发区的一把手。到时候你也来,大家坐在一起聊聊,小鬼子的钱,不要白不要!”
叶辉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老严抱着那幅字跟了出去,老街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长条桌上。
秦浩峰凑过来,小声问:“哥,那幅字,真给他了?”
陈阳看着门口,嘴角弯了一下:“给他了,值!”
劳衫在旁边慢悠悠地说:“那幅字,你收来的时候花了多少?”
陈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陈阳摇头。
“三千?”
陈阳笑了一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