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上挨个握手,点头,没说太多话,陈阳和叶辉远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刘志远那张笑脸。那笑脸他前世见过,在电视上,在报纸上。
穆马案爆发之后,刘志远的名字出现在纪委的通报里,涉嫌受贿,被免职,后来判了刑。具体多少年,陈阳记不清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满脸堆笑的人,再过几个月,就笑不出来了。
“走吧,接下来的事情,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了!”叶辉拍拍陈阳的肩膀,轻轻笑了一下,“好不容易来趟沈城,我请你去吃最好的鸡架!”
刘副市长一行人进了宴会厅,宴会厅很大,铺着红地毯,顶上吊着水晶灯,墙上挂着沈城的老照片。
主桌坐了十二个人,刘志远坐主位,井上坐主宾,孙国栋、周建平、叶辉、陈阳各占一个位置。桌上摆着冷盘,酱牛肉、白切鸡、熏鱼、海蜇头、糖醋小排、拍黄瓜。酒是茅台,两瓶,红色包装盒,摆在桌子中间。
刘志远先举杯。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脸上的笑更深了:“井上先生,各位考察团的朋友,今天非常荣幸,能请到科美集团来沈城考察。”
“科美集团是世界知名的电子企业,技术先进,管理一流。如果科美集团能落户沈城,不仅是对沈城经济的巨大拉动,更是对沈城产业升级的重要推动。”
“我代表沈城市委市政府,向科美集团表示最诚挚的欢迎。来,我敬大家一杯!”他说完,一仰头,把酒干了。
井上站起来,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喝,他用蹩脚的中文说:“刘副市长,感谢沈城市委市政府的热情接待。科美集团这次来,是抱着诚意来的。”
“我们看了张土和铁西,对沈城的投资环境有了初步了解,具体的合作,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刘副市长笑着抿了一口酒。刘志远连连点头:“对对对,沟通,沟通最重要。”
“来,大家吃菜,吃菜。”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起来,刘志远开始逐个敬酒。他先敬井上,又敬考察团的其他人。
随后,刘志勇和井上边喝边聊了起来,他拍了拍井上的肩膀,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井上先生,你放心,科美集团的事,市里高度重视。”
“只要你们肯来,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土地、税收、配套,我们给最优惠的。你回去帮我们说说,沈城是真心实意的。”
井上微微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
这时候孙国栋拍着桌子说:“井上先生,你放心,铁西那片地,我们三个月拆完,保证净地交付。”
“你只要签约,剩下的,我们全包!”
周建平在旁边附和:“对对对,用工方面,我们职业技术学院有现成的毕业生,专业对口,随时可以上岗。”
井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用日语跟身边的人说几句。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陈阳注意到,他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他面前的菜,酱牛肉只夹了一片,其他的菜只吃了一块,酒也只是抿。
这个人,嘴上不说,可心里在算。
宴席快结束时,刘志远已经喝得有些多了。他拉着井上的手,反复说着沈城欢迎你、沈城需要你、沈城的未来靠你们。
井上微微躬身,用中文说:“刘副市长,我感受到了沈城的诚意。我回去之后,会向总部如实汇报。”
刘志远拍着他的手背:“好好好,如实汇报,如实汇报。”
“井上先生,你记住,沈城的大门,永远向科美集团敞开。”
宴席散了,刘志远和孙国栋、周建平站在宾馆门口,一直看着井上的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陈阳和叶辉又回到了宾馆大门门前,看着那几个人走进宾馆大门。叶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鸟笼子提在手里,画眉在笼子里叫了两声。
“你看这帮人,”叶辉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淡,“一个个跟孙子似的。”
陈阳收回目光,看着叶辉:“你那边,跟孙国栋谈得怎么样?”
叶辉把鸟笼子换了只手,“孙国栋说,地可以低价出,但要求科美集团用本地劳务公司的人。”
“劳务公司他有关系,抽成百分之十五。我帮你挡回去了,说科美集团用工有自己的一套,不可能外包。”
“他不太高兴,但没坚持。”
陈阳轻轻点头:“周建平呢?”
叶辉呵呵一笑说:“周建平管配套,水电气暖,他说这些都可以‘协调’。协调的意思你懂,就是加价。”
“我跟他说,配套费用按市价走,不能乱来。他答应了,可我看他那眼神,不会这么简单。”
陈阳沉默了一会儿,“这些都先不管,主要是井上这边,我得找个机会单独跟他谈谈。他今天看的那些,心里有数。”
“我得让他知道,沈城这边的问题,我们有办法解决。”
叶辉看了陈阳一眼:“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阳狠狠抽了一口烟:“那两家厂子,产权在省里,市里拆不了。可如果科美集团签约,省里不可能不配合。”
“关键是怎么让省里出面,刘志远不行,他只是副市长,说话不够分量,得找省里的人。”
叶辉挑眉:“省里?你认识谁?”
陈阳将烟头扔到地上:“我暂时不认识,可我知道谁认识。”
叶辉眉毛挑了一下,“谁?”
陈阳没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降下来,他看着叶辉:“叶大少,今天辛苦你了。明天井上去铁西看细部,你帮我盯着孙国栋。”
“周建平那边,我来应付。省里的事,我再想办法。”
叶辉站在车外,看着陈阳,忽然笑了一下:“陈老板,你这个人,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你在江城做文物生意,可你关心的事,比文物大多了。”
陈阳也笑了一下:“叶大少,文物是生意,可生意不只是文物。”
“对了,”叶辉俯身趴到陈阳车门边上,“晚上他们安排了考察团去红馆,你不留下看看看。”
“红馆?”陈阳听完,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看着叶辉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心头一跳,“什么地方?藏污纳垢的把戏?”
“这叫什么话?”叶辉轻轻撇了一下嘴,“我那些艺术学校的女学生,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
“你要知道,那可都是我从京城请来了舞蹈老师,亲手教出来的,可不比文工团的差!”
说着,叶辉调笑着看看陈阳,“机会难得,可不是什么人都接待的,陈老板不开开眼界?”
听叶辉这么说完,陈阳终于明白几年前劳衫跟自己说的,他妹妹在叶辉那个舞蹈学校学习跳舞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没兴趣!”陈阳嘴角翘了一下,“我们江城的,未必比你们差,最起码有大洋马!”
“走了!”
陈阳说完,把车窗升上去,踩下油门。
叶辉看着陈阳的汽车,不由呵呵一笑,“还大洋马,你骑的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