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民参见皇上。”
“免礼,坐。”
朱翊钧心情不错地说,“松江府之危急情势已解,朕去青浦露个面就离开松江府,前去苏州府了,你这边也基本进入正轨了,要不要一起?”
李熙面色古怪——你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你这是什么表情?”
“呃呵呵……没什么,敢问皇上是欲见家父吗?”李熙敛去异样神色,问。
朱翊钧微微摇头:“你父亲做事,朕没什么不放心的,说是去苏州府,其实也只是去昆山。”
顿了顿,“你这边情况允许的话,还是随朕去吧,你表弟毕竟还小,不似你表哥成熟,也没做生意的经验,毕竟……你也不想李家开辟的这新型产业出岔子吧?”
“……需要舍妹一起吗?”
“当然……随便吧。”朱翊钧淡淡道,“长兄如父,怎么安排她你做主就好,反正她去不去都一样,你才是主角儿。”
“是!”李熙试探着问,“这样的话,李熙就安排她回家了。”
“可以!”朱翊钧点点头说,“你抓紧时间安排一下,五日后随我去苏州昆山。”
“是!”
……
“回家?”
李玲珑蹙眉,“我不回家!”
“不回也得回!”李熙不容置疑。
李玲珑一向吃软不吃硬,当即回怼道:“珑门镖局的少东家是我,不是你!”
“你……!”
李熙气结,骂道,“你要是进宫了,珑门镖局的少东家不是我,也是我了!”
“你……你什么意思?”
李玲珑惊道,“万历皇帝真对我有意思?”
李熙嘴角抽搐,欲言又止,最终憋出了句:“你说呢?”
“我就知道……”李玲珑磨牙,旋即颓然,“好吧,我这就回家……呃,哥,我要是这么回家了,他会不会给你小鞋穿?”
“……不会!”李熙耐着性子道,“皇上需要李家,也需要我,不会因为你一个小女子不顾全大局,放心好了。”
“真的吗?”
“你貌似很失望?”李熙讥讽。
李玲珑悻悻摇头,愤愤道:“先说好,我只是暂时避避风头,等他回京了,我还会回来的。”
“……随便你。”
李熙强忍着抽她的冲动,催促道,“神机营已调走了,松江府也早解除了封禁,你赶紧回去吧。”
“噢,好吧。”李玲珑哀叹一声,“哥,这可是我终身为之奋斗的事业,我不在,你可得多上点心啊。”
“知道了。” 李熙再次催促,“赶快去准备,多叫上几个家丁,今日就回去。”
李玲珑叹气点头,随即问:“哥,你和爹都不在家,爷爷素来不管事,我回去的话……能暂时做家主吗?”
李熙呆了呆,嗤笑道:“怎么?你还想篡权?”
李玲珑挺了挺胸脯,哼哼道:“家中长子不在,家中长女顶上,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我是真想扇你啊!”李熙咬牙道,“滚!”
“滚就滚,略略略……”李玲珑吐了吐舌头,脚底抹油……
李熙苦笑一叹,自语道:“真要是馋你这个人倒也罢了,至少是对你有情才如此。可他馋的只是你‘李家女子’这个身份,冲的是李家,更是祖爷爷,如此,对你来说是何其的残忍,哥哥我又如何忍心让你往火坑跳?”
……
……
金陵,永青侯府。
李玲珑一回来,就开始对爷爷撒娇。
“爷爷,能不能让孙女也过把家主的瘾啊?”
李茂生无可恋地一叹:“你们这一群兔崽子,唯恐我死的不够快啊。”
“……孙女这是想替您分担压力!”
“不用你分担。”李茂黑着脸道,“已经有人替你分担了,就是你莺莺姑。”
“莺莺姑?”李玲珑一滞,瘪着嘴道,“爷爷,真不是孙女说您……您这就不理智了,莺莺姑现在可是外人,孙女才是自家人啊。”
“呦呦呦,大侄女真是长大了呢,都会挑拨离间了,这是跟谁学的啊?”李莺莺从书房走出来,一脸戏谑地调侃。
李玲珑闹了个大红脸,干巴巴道:“姑姑,你都听到了?”
李莺莺翻了个白眼,揶揄道:“小丫头啊,李家永青侯是我爹,你爹还不是李家永青侯呢,真要论亲疏远近,姑姑我可比你近。”
“……”
“爹,你咋说?”
李茂二话不说,举起拐杖就敲李莺莺,敲得她吱哇乱叫。
李玲珑:“哈哈哈……”
李茂更怒,又敲李玲珑,敲得她吱哇乱叫……
“孽障,一个个都是孽障……”李茂只觉这个家离散伙也不远了,失心疯似的吼道,“你们就折腾吧,把李家折腾没了,就都开心了……他就折腾吧,把大明朝折腾得翻天覆地,我看他如何收场……反正我也没两年好活了,爱咋咋地……我看这天下啊,马上就要大乱了。”
言罢,拄着拐杖,拖着不灵便的身子往外走。
姑侄刚欲追上,又被敲了回来。
“好了还想好,天下间哪有这样的事,差不多不就成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真以为逢赌必赢?呵呵呵,不离开赌桌就不算赢,赌吧,你就赌吧,早晚输的个倾家荡产……”
愤懑的声音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
姑侄俩面面相觑,一脸悻悻然。
“姑姑,爷爷他没事吧?”
李莺莺揉着手臂,无奈道:“没什么事,自你爹去苏州府后,他就这样了,找医生看过了,说是得了‘富贵老爷病’,没得治。听说,现在上了年纪的富家老爷,都流行得这个病。”
李玲珑嘴角抽搐,又问:“爷爷刚说的‘他’是不是……?”
李莺莺苦笑点头:“咱那位祖爷爷。”
李玲珑嘴唇蠕动,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
“姑姑,你讨厌祖爷爷吗?”
“我当然不讨厌啊。”李莺莺笑着说,“要不是祖爷爷,我跟你姑父都没机会认识。”
“我是说……祖爷爷做的这些事。”
“我也不讨厌。”李莺莺道,“要不是祖爷爷,你姑父哪能获得这么好的事业?姑姑一家能有今日,皆是拜祖爷爷所赐,我喜欢还来不及呢,又怎会讨厌?”
李玲珑蹙了蹙眉,哼哼道:“也就是说,你是从中得利了才不讨厌祖爷爷,对吧?”
李莺莺没有否认,轻轻叹道:
“玲珑你现在还小,你喜欢英雄,喜欢做英雄……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这世人啊,都是非常现实的,亦或说,都是非常势利眼的。几乎不存在利益受损,还心平气和的人。”
“可李家不正是因为祖爷爷才得以有今日吗?”
李莺莺默然道:“虽然……但是……升恩斗仇啊。”
李玲珑心头憋闷,闷闷道:“我爹就比你爹强!”
李莺莺哑然:“这世上又有几个你爹这样的人?”
“我哥也是,万历皇帝也是。”李玲珑紧跟着补充,似非要辩赢不可。
“唉,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李莺莺幽幽道,“这天下啊,九成九都是你爷爷这样的人,不,九成以上的人,都远不如你爷爷,其实,你爷爷已经很好很好了。”
李玲珑沉默了。
“姑,咱这算不算恩将仇报?”她忽然很伤心。
李莺莺没回答,只是说:“感情当然有,可理性占比更大,或许……小老头压根就没指望着咱们知恩图报,听话,就让李家富贵,不听话,一脚踹下去,换一个也就是了。”
“不要觉得小老头偏爱了你一次,就以为他对你有多亲、多在乎……事实上,能让他在乎的只有这广袤的土地,以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丫头啊,咱们只是其中之一,不是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