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你玩过捶丸和马球吗?”朱常洛已经开始摩拳擦掌了。
李青道:“没玩过,见过别人玩。”
“好玩不?”
李台、李阁愕然,甚至都震惊了。
难道太子殿下……不仅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李台试探着问道:“太子殿下莫非没见人玩过?”
朱常洛摇头:“我都没听说过。”
“啊?”
李阁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朱常洛一脸茫然:“为什么不可能?这是很了不起的娱乐吗,难道我必须要听说过,甚至必须要懂、要会?”
“这个,这个……”
李阁侧头望向一边,却见祖爷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睑低垂,情绪不高。
“到底为什么啊?”朱常洛催促。
“其实也不为什么……”李阁收回目光,讪讪道,“就是没想到,这么有名的娱乐活动殿下竟然没听说过,一时奇怪罢了。”
“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朱常洛无语道,“我上次来天津府的时候还是个小孩子,时隔十好几年才再来这么一次,哪里会知道天津府刚兴起的娱乐活动是什么?”
李阁:“?”
李台忍不住道:“殿下,这不是在天津府刚兴起的娱乐,而是唐时起就有了啊。”
“啊?”这下换朱常洛惊讶了,“我怎么不知道?我都没听过诶!”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是啊,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李青知道,李青沉默。
兄弟俩虽不知祖爷爷的心情为何说变就变,但眼力见还是有的,当即起身一揖:
“告辞!”
言罢,半刻不停,逃也似的跑了……
“老六,你说老头子这是咋了?”
“嗯……不排除是不想让咱俩跟着,故意甩脸子给咱们看的。”李台沉着地分析着。
李阁呆了一呆,不禁气恼道:
“这也太没品了吧?”
不等李台再说,李阁紧跟着就有气无力地补了句:
“老头子还就是这么没品,这是他能干出的事儿。”
李台立时得意洋洋起来:“哼哼,哥聪明吧?”
李阁问:“你说,咱们还跟不跟着了啊?”
“这个……”李台想了想,肯定道,“跟还是要跟着的,但不能跟得太近,更不能与之亲近,咱们远远看着就成。”
“说了跟没说一样。”
“……”
……
“李青,你怎么突然就不开心了啊?”朱常洛问,紧跟着道,“你要是不想玩这个,就算了,其实我也不是太想玩。”
李青默然问道:“你有没有觉得……我太霸道了?”
朱常洛一头雾水:“干嘛这样问啊?”
“我忽然发现……我对你们的规训太狠了。”李青怅然叹息道,“他们说的不错,这两项娱乐活动很有名,甚至可以说非常有名,你没道理听都没听说过。”
如今的朱常洛,已不再是昔日未启智的孩童了,瞬间就明白了李青要表达的意思。
“李青,你是在自责吗?”
李青:“多少有一些。”
“其实没必要。”
李青沉默。
朱常洛说道:“我知道你在自责什么,你觉得你把我,乃至把朱家好多个皇帝都圈进了笼子里,一个压抑的、逼仄的、没有阳光的笼子里。”
“我们能接触的只有为国为民这一项,我们失去了很多自由,甚至是认知和思想上的自由,我们能接触到的信息、汲取到的知识,几乎都是围绕为国为民这个方向,你屏蔽了太多趣味性的东西……”
“你现在突然又觉得我们也应该享受到这些,而你却扼杀了,所以你很自责,对吧?”
李青幽幽叹息:“认知与信息的囚禁,是最残忍的刑罚。我在为民谋利、予民自由、助民启智的同时,也在损你们之利、取你们自由、夺你们所思所想。”
“在损你们之利、夺你们自由这件事上,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不会因此歉疚。”
“天下之利,当利在天下,而非一家一姓。至于自由,强者的自由本就应该以弱者的自由为边界。这两点上,我不觉得我做错了。”
朱常洛道:“所以你歉疚,是因为你禁锢了我们的认知与思想!”
李青眨动了下眼眸,言道:“我一直觉得你们朱家人都太矫情了,除了我不太敢管的太祖,我管不太住的太宗,以及仁宗之外,余者皆矫情。也包括武宗皇帝,只是他的矫情比较另类,可以说是与众不同,但也算是矫情的一种……”
“可现在,我突然发现你们的矫情来源于我,因为我管得住你们,我也强管了你们……”
“因为你们的潜意识里是排斥我管你们的,可理智上又无法不认可我,更挑不出我的错处……但这并不妨碍你们潜意识里是排斥的、抵触的,发泄无门的你们……呵,貌似也只能矫情了啊。”
朱常洛问道:“李青,我矫情吗?”
“你不矫情!”李青肯定地点点头,又是一叹,“这是因为你是被我规训最成功的一个!”
朱常洛也沉默了,默了半晌,问道:
“李青,你后悔了?”
“当然不后悔,再来一次,再来十次、百次……我依旧会这么做,且不会丝毫留手!”
“既如此,却又是为何呢?”
李青眼神复杂地望着朱常洛,道:
“我不后悔,可我会歉疚啊……我对得起大明,对得起万民,对得起有功于大明社稷万民的贤良之臣,却唯独对不起你们这些个皇帝。真要论功,你们的功比九成九的贤良之臣都要大,可你们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反而失去良多……”
朱常洛也在望着李青,突然,他笑了:
“李青,你才是最矫情的那个人!”
而后他又道:“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我们是“树”,而你是“栽树”的人。其实你看的也不是树,你看的是你,两百余年大明路,情何以堪?”
朱常洛认真地看着李青,认真地说道:
“其实矫情从不是矫情,是多情,只是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