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心闻言，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平淡地说道：“无常主，不必再劝。我等并无恶意，只是站在这里，难道还能坏了什么大事不成？”
听到这话，元照看向在场的其他僧人，一个一个扫视过去。包括那名年轻僧人在内，所有人全都垂下了目光，仿佛看不到元照的表情。
“好，很好。看来诸位今日是铁了心想要阻止一些事情发生。
不过，你们应当清楚，做出这种事，寂静最后也很有可能会把你们推出来挡刀。”
元照一字一顿地说道，“等到你们真的搞砸了此事，今日在场这些人之中，恐怕会有不少人丢了性命啊。”
“无常东家误会了，我等并非受谁的命令而来，也不是为了搞砸什么事，仅仅只是想要见一见那位实力高强的外域武夫而已。”又是一名中年僧人平淡开口。
很显然，今日到场的这些寂静司僧人全都心存死志，根本不在乎自己这条性命。
元照所说的这番话，他们在来此以前必定经过了深思熟虑，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如果真的搞砸了寂静与那名强大武夫之间的谈判，尽管是帮助寂静守护了某些利益，但他们也一定要承受应该承受的代价。
尽管这份代价是要用他们自己的性命去承担，而这些人也已经做足了准备。
眼见着事不可为，元照倒也不再劝说，而是换了个位置，与他们相对而立。
他就这样静静地守在酒楼门口，摆明是要与这些僧人，或者应该说，与寂静僵持到底了。
元照这么做，其实就是想好了要如何站队。对面那些僧人全都抬起目光，静静看着他。
双方不再有任何交流，尽管元照一人看起来势单力薄，不太像是能够挡住他们的样子。
可包括渡心在内，在场这些人也全都是表情一紧。
渡心身旁那名年轻僧人语气骤然低沉下来，说道：“无常主这般护着那些外人，难道是打算叛离三司不成？”
“小和尚不必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我的立场到底如何，已经经过了七十二面剥衣镜的试炼，自有无我司来评判。更何况，身为无常主，即便寂静在此，也没有资格对我下定论。你只不过是一个小掌柜，说这种话，放在以前，我都可以直接把你下狱。”
元照淡淡说完，看向了渡心，语气不再像方才那般客气，说道：“渡心法师，管好你手底下的这些掌柜，可千万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
否则，不等今日之事发生，我便可以提前将你们拿下。如果你们真的非要撕破脸，那就再来一场三司内斗，我倒是无妨。只可惜，也不知寂静还能不能熬得过第二场内斗，又是否可以稳住现如今的地位。”
元照这番话，已经算是直接把“威胁”二字摆在了明面上。
三司内斗不是第一次发生。
之前的内斗是寂静胜了，所以寂静司才能够一点一点积攒优势，变成现如今这种特殊的地位。
但如果再起一场内斗，寂静能否得胜也是个未知数。更别说还有酒楼里面那三位外来者，这三个哪一个都不好招惹。
若现在撕破脸，便等于是直接将刀子递到了元照手里。如果元照真的不管不顾地掀了桌子，寂静就算能赢，最后也是惨胜。
所以渡心清楚地明白，现在绝对不能贸然去招惹元照，得罪这位无常东家。于是他举起手臂，拦住了身边那已经有些怒意的年轻僧人，语气严肃地说道：“向无常主道歉。”
那年轻僧人稍稍一怔，看向了渡心，诧异道：“师兄……”
他的话还没说完，渡心的语气更加凝重，说道：“我说，向无常主道歉！”
听到这般严厉的语气，那年轻僧人脸色稍白，深吸一口气，对着元照合十双手，躬身说道：“抱歉，无常主，是小僧僭越了。”
“无妨，年轻人总是不可能做得事事妥当，犯些错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
对于这两人的一唱一和，元照也给了几分薄面，颔首说道：“下次莫要再犯，否则你未必有道歉的机会。”
那年轻僧人不敢再抬头看元照，可垂下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猩红光华，竟与已死去的渡众极为相似。
感受到他体内的寂静真气沸腾翻滚，渡心一掌按在他肩头，摇了摇头说道：“多谢无常东家替我教训这位师弟。好了，既然有无常东家守在这，我们也不必离得这么近，都向后退一退，把位置让出来，莫要让楼里的客人以为我们真的有什么打算。”
话音刚落，在场那些僧人令行禁止，便是向后退去，直到退出十几丈外，不再堵住这条长街，元照才满意一笑，但依旧守在门口。
而在酒楼之中，杨垂皇始终将天地观维持在周围。
对于外面的那些情况了如指掌。见那元照难得发一次威，而且还有点像模像样，便笑着说道：“夜主，看来这位无常东家已经铁了心要跟咱们站在一块了。”
此时此刻，楚秋正手捧着那册竹简，仔细翻阅。听到杨垂皇的话，连眼皮都没有抬起，而是理所当然地说道：“毕竟我杀了那寂静护法，这位无常东家应该也是要下重注了。”
“我倒是有点好奇。”
杨垂皇说道，“那位寂静护法的实力虽然不差，可这都天岛目前表现出来的种种迹象，都在证明武夫的实力绝不是他们仰仗的手段，而墨莲池里的那些隐秘，也的确有些诡谲之处。
倘若真的要翻脸的话，寂静司掏出那些玩意来，咱们还真不好对付。可现在来看，他们这是真的要低头了呀。”
说到这里，杨垂皇又打量起楚秋的表情。
察觉到他的目光，楚秋也带着几分无奈抬起头，说道：“你是想说，我为何不直接杀进那墨莲池里，把所有隐秘打包带走吧？”
杨垂皇讪讪一笑，随后又恢复如常，说道：“以夜主先前的表现来说，这种好机会哪可能错过呢？更何况，那些隐秘与其放在这些人手上，倒不如放在咱们这里。你若真是这种想法，昨日就应该取出更多东西，而不是只带了一块所谓二品兵刃的残片。”
楚秋一言道破了杨垂皇的心思，道：“你这家伙不过就是没什么把握，想撺掇我去行此危险之事。”
“对我来说危险，但对夜主来说可就未必了。”杨垂皇坦然承认，随后道，“但今日，至今尚未露面的寂静东家肯定也会亲自现身。不管怎么说，咱们都算是把人给得罪死了，万一那家伙隐忍一番，选择在最后关头跟咱们拼了，也是说不定的。”
杨垂皇从来都不会把任何对手想得太过简单，尤其是到如今都未现身的那寂静东家。
纵然在实力这个层次来说，都天岛上应该没有人是他们的对手。
就算楚秋不出手，杨垂皇相信，以自己的实力也能够横着走，更别说还有元照这位无常东家已经决定站在他们这一边了。
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看，寂静东家都处于绝对的劣势，但对方偏偏能够沉得住气，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急于跟他们接触。在某种程度上，杨垂皇认为，这应该也是一种有底气的表现。
所以，杨垂皇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正好看到外面站着的那些僧人，语气平静道：“我猜这些和尚应该不是那位寂静东家派来的，他们说的是实话。
如果用这种手段来挑衅我们，只能证明那位寂静东家其实心里也没底气，这与他一直以来的表现不太相符。”
“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位神神秘秘的寂静东家？”楚秋手捧着那册竹简，终于看了杨垂皇一眼，问道。
杨垂皇闻言，转过头与楚秋对视，笑呵呵道：“其实很简单，如果那位寂静东家识趣的话，就应该答应咱们所有的要求，不该说什么废话。倘若他不识趣，那就只能送他跟寂静护法见面了。”
楚秋摇了摇头说道：“你这话还真的有几分魔门风范。我又不是那般嗜杀之人，如果寂静东家不愿意配合，那就换种方式。若是稍有不如意，就要动手杀人，这天底下又有多少人够你杀的？”
杨垂皇道：“杨某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也不可能只因对方不肯配合就动手杀他。还是得看他有没有别的心思，毕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也算是给足了面子，对方若是不愿意要这个面子，那就只能送他一程了。”
楚秋露出了有些无语的表情，凝视杨垂皇问道：“所以你说这话的意思，不还是稍有不如意就要把人给干掉？老杨，你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怎的变得如此残暴？”
杨垂皇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认识楚秋一样，定定看了他半晌，然后才道：“杨某才是想问，夜主到底是在那推演里经历了什么事？怎么回来之后变得这般心慈手软了？还有，夜主一直在研究的这册竹简里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让你看得这般入迷？”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楚秋手上的那册竹简之上。不过没经过楚秋的同意，他也没有自顾自地窥探其中的秘密。但楚秋倒也并无藏私之意，随手将竹简抛给了杨垂皇，说道：“这是我在推演之中带回来的东西。”
杨垂皇抬手接下，顿时一愣，不可思议道：“夜主的意思是，那推演之中还能取东西回来？”
“不光是取东西，我还能带东西进去。这两次的推演，其实对我来说都算是真身前往，一身修为和随身携带的物品都会具象化在其中。至于这册竹简，便是在那推演里，某个自称神仙的家伙送给我的。”
杨垂皇的手掌稍稍一颤，低头看去，却发现这竹简上的字，没有一个是他能看懂的。迟疑了一下，这才道：“神仙给的，那不就是天书？夜主确定这上面的文字不是随便乱写的，就跟那祁龙山秘文一样？”
楚秋微微一笑，倒也没有给杨垂皇解释。
其实他也有些好奇，为何不争会用自己前世的语言和文字。
难道是某种巧合？还是不争刻意为之？
但这部竹简之中的文字，的的确确就是自己最熟悉的文字，杨垂皇看不懂也是正常。
翻看了几眼后，杨垂皇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上面的任何一个字。他叹了口气，便将那竹简重新卷起，对楚秋说道：“夜主还是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局势上吧，别再继续研究这天书了。”
“老杨啊，你这家伙还真是，机缘放在眼前都接不住。如果是魏求仙，那老东西听说这竹简是从仙人那里得来的，恐怕会拿自己的全部来跟我换。”
楚秋打趣了一句，隔空将那竹简收了回来。
杨垂皇则也满不在乎道：“我这人不信仙神，只信自身。就算这真是什么仙法，对我来说也无关紧要。至于魏求仙那老东西，他所求的仙可不是故事里的那些仙神，而是真正存在的、能够长生久世的东西。”
楚秋则淡淡道：“在我看来，这两者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杨垂皇先是沉吟了一声，随后点了点头，说道：“那夜主在此番推演之中，又得到了什么秘密？”
这个问题，其实杨垂皇早就想问了，不过现如今才算是找到了机会。并且在问出口的同时，他直接勾勒手指，将周围的所有气息屏蔽，这便是在防着住在隔壁的危天衡。
楚秋见状，倒也没有阻止，直接说道：“这个秘密确实值得拿出来讨论一番，而且纵然是你，直接听了真相，也会接受不了。
你只需知道，我在那推演之中见识到了某种远远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比如都天岛上镇压的那佛陀，还有所谓的天人，恐怕不是此世之人。”
但让楚秋没有料到的是，他说完这话后，杨垂皇却露出了很是理所应当的表情，说道：“佛陀当然不可能是此世之人。至于天人，从很早之前我听到这个名字时，就在怀疑，天人天人……不就是天外之人的意思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