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是听到这话，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完全消化了其中的信息，但也险些让刚刚稳定下来的佛性再度爆发。
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稳定，起念倒还是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现在急也是没有用的。澄观将那面剥衣镜藏了起来，恐怕就算抓到他严刑拷问，他也不会吐露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这时，闻是终于是抬起了头，看向起念说道：“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出来吧。”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一夜没有参与这些事，竟然闹出了如此大的疏漏。
先是无我东家圆寂，自己接任了这个烂摊子。紧接着，起念便告诉自己：澄观将一面剥衣镜带走了，而且还让那镇压剥衣镜中恐怖的众生怨失去了部分力量。
换句话说，如今的无我司就等同于是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而且家中还起了火。封住火势，使得这破屋子随时都有可能被焚烧殆尽。自己又不得不去救火，搞不好还得把命搭进去。这也就罢了，闻是最担心的是，起念还有什么坏消息没说出来，干脆便等待着他把所有事情一并说完。
好在起念摇了摇头，说道：“哪有那么多坏消息，只有这两件事罢了。当然，这两件事归根结底也只能算是一件。澄观所做的一切，导致了无我东家再也坚持不住，于昨夜圆寂。现如今你接了这担子，该怎么做自然由你说了算，也由我说了算。要我说，干脆直接取缔了无我司吧，没有必要让这种势力继续传承下去了。”
闻是冷冷地说道：“光是镇压佛性还不够，所有危险的东西都要往我们这里存放，寂静司到底是做什么吃的？难道非要把无我赶尽杀绝不可？”
“这种情况说白了也只是冰山一角罢了。多年以来，无我司究竟解决了多少大麻烦？又替寂静背了多少黑锅？这是数都数不清的。倘若不是寂静，现如今无我东家这个位置又怎么会变成一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愿意接手呢？”起念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老僧自然也想要取缔无我司，可惜这不是你我二人能够左右的事。纵然你身为无我东家，怕也没有资格得罪寂静。”
闻是脸上的冷笑更甚，说道：“是啊，所以我根本就没有真正成为无我东家。坐上这个位置的人，只不过是寂静的狗而已，谁愿意做，谁就去做吧。”
起念扬了扬眉，深深看了闻是一眼，倒也没有劝说什么，而是话锋一转，问道：“对于那些外域人想与寂静谈判之事，你究竟有何看法？”
闻是眉头一皱，随即道：“无常东家呢？”
“无常东家应该已经陪在那些外域人身边了。他的立场倒是明确，谁赢他便帮谁。毕竟无我跟无常不同，他们可以做生意人，也可以将赌注分别押在不同的势力身上。可惜咱们早就跟寂静深度捆绑了。”
起念又叹了一声，好像有些羡慕无常的处境。但闻是却有不同看法，冷声说道：“元照此人身上也隐藏了一些秘密，否则的话，他不可能通过一场诘问，就引动了七十二面剥衣镜里镇压的恐怖力量。我猜测，此人隐忍至今，必然也是另有图谋。那些外域人只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罢了。”
稍稍一顿后，闻是又道：“皆苦有何反应？”
皆苦的反应，起念稍稍一顿，似是在笑，又像是闻是的错觉。随后接着说道：“皆苦的反应现如今也不再重要了吧？那位大把头终于抓住了良机，又怎会错过呢？”
闻是瞥了起念一眼，知晓这家伙对皆苦的态度其实向来都十分激进。如果不是有寂静拦着，恐怕他早就要对那位大把头出手了。但闻是也懒得评价此人，直截了当地道：“我猜皆苦今日一定会有所行动，暂且观望吧。反正这些事跟我们没太大的关系，不管最后谁胜了，无我司都有存在必要。至少你我二人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不是吗？”
听到这个问题，起念缓缓点头说道：“是啊，我们两个身上的佛性绝不能有失，这也是早就定好的结局。”
说罢，他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闻是，淡淡道：“倒是你身上，这股佛性如今难以压制，随时都有可能爆发，或许寂静会考虑再换个人选。”
“无所谓，他们若要换，就让他们换。只要能够承受佛性暴走的代价，我这条命随时都可以还给他们。”
闻是说着，便转身向外走去。
这一次起念，倒是没有阻止他，也一并跟了出去。
此时此刻，剥衣寺内，不少僧人正在匆忙地走来走去。毕竟昨日经过那一场大战以后，受损最多的其实就是杨垂皇劈下的那一击，先后导致剥衣寺的外门，以及整个大殿都被摧毁。
不提修缮，光是清理善后，都让这些僧人忙活了整整一夜，到现在都没有合眼。
不过一看到起念与闻是，那些身穿粗灰布衣的僧人便也站住了脚步，双手合十向他二人行礼。起念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点了点头，不做其他反应。倒是闻是站住脚步，看向其中一名僧人说道：“不过是些建筑，没必要再去忙活了。都回去休息吧，也许过了今天，这剥衣寺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在场的众多僧人听到这话，似乎还有些不解，但起念却突然拉住了闻是，语气平静道：“无我东家这会还有些不清醒，你们都去忙你们的。”
遣散了这群僧人以后，起念看向闻是说道：“就算你心中有怨，也没必要跟底下的人说这种话，他们都还指望着你呢。”
“指望我作甚？难道还能指望我带他们杀向寂静司不成？”闻是淡淡说道。
“我倒觉得，让无我司结束在我这一代，其实是个很好的选择。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承受镇压佛性这种要命的活计，更不会有什么该死的佛门法器送到我们这来。”
起念深深看了他一眼，说道：“有些时候我真怀疑，你当初为何不去皆苦？”
闻是冷笑了一声：“你当我不想？只不过一念之差罢了。但我留在这里，反倒是对皆苦的那些人更有帮助。”
这般堪称大逆不道的话，落在起念耳中，却也没有让他有什么反应。毕竟现如今的无我司，也确实是指望着闻是能够扛起大梁。况且，皆苦的特殊性也决定了三司根本就不可能完全与它断开联系。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出了剥衣寺。闻是又看向了起念，问道：“你打算这么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起念说道：“保护东家本就是护法的责任。虽然你的实力也不需要我来保护，但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了。”
他的语气中却也带着几分无奈之意。很明显，现如今这位无我护法也逐渐有些迷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了。
要说镇压佛性，闻是远超他十倍百倍。而说实力，连寂静护法这种远胜于他的强者，都在昨日被那个外域人一刀斩杀。可说心机城府，他比起无常司的那些人，更是完全不如。现如今，起念的定位的确有些尴尬了。
但闻是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道：“我打算去寂静司看看热闹。你若愿意跟着，那便跟着吧。只不过到时候别胡乱说话，替我得罪人，至少别得罪那个大离夜主。”
这时，起念却突然道：“要说得罪他，应当还是你更狠。昨天不是你先对他的肉身出手了？”
“那也只能算是一时糊涂。如果这位大离夜主真觉得我的举动算是冒犯，大不了任由他取走我这条命。”
闻是的语气很是平静。
现在他就像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亡命徒，非但不想着如何活命，反而期待着有人能把自己干掉，救他脱离苦海。
起念倒是很理解这种心态。
体内藏有佛性，如果自行了断，必然会被佛性反噬。念头仍在，却再无法控制自己的肉身，会逐渐被那沉睡的佛陀所取代。所以，镇压佛性之人绝不可以生出轻生的念头。
至于被人给打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虽然这里面还有一些比较复杂的情况，但不管怎样，对于闻是这种镇压了大量佛性，并且如今还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股佛性渐渐复苏的容器来说，死在他人手上，或许就是最好的结果。
起念以前也动过这样的念头，可惜他精神秘藏里的那一点佛性，还不足以让他真的放弃性命。
不过，就在两人这么沉默着离开剥衣寺之后，还未来得及走到生灭大道，前方便忽然出现了几名僧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领头那名僧人张了张嘴，只露出半截舌头，脸上却带着几分笑意，那表情摆明了是与二人熟识。
看到这名哑僧，起念叹了口气，越过了闻是，对其点了点头，说道：“你是来阻止我们，还是来迎接的？”
那哑僧只是摆了摆手，然后便侧过身子，伸手虚引，示意两人跟上他。余下那些僧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却全都紧盯着两人的动作，似乎只要他们有半点异动，便会立刻上前将他们拿下。
这些都是寂静司的中坚力量，若是全力施展寂静真气，结成阵法，不说将他们两人击败，至少也会让他们稍微头痛几分。
他看到这样的一幕，闻是却也露出了冷笑，说道：“看来寂静还真的是陷入癫狂了。怎么，因为瞻基的死，让那位东家接受不了了？如今竟连我们都不打算放过？”
哑僧看向闻是，想了想便开始比划起来。意思大概就是，寂静东家仅仅只是想要请他们二人前去做客，并不是要拿下他们的意思。
只不过，起念或许还会给这哑僧一点面子，闻是便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必解释了，无非就是我二人很可能会成为今日谈判的破绽，怕我们生事，便提前将我二人控制起来而已。
这是寂静的惯用伎俩，我们都懂，也没必要再走流程了。
说吧，要我们去哪里等着？墨莲池，还是寂静的地牢？”
哑僧露出歉意的笑容，指了指地牢的方向。
闻是却也迈步向前，淡淡说道：“今日之后，我便再不欠寂静什么了。你记得回去告诉寂静东家，从今往后，无我司由我说了算。他若再敢指手画脚，就别怪我拼了这一身骨头，大家谁都别好过就是了。”
哑僧垂下了目光，不知是愧疚还是什么。总之，他没敢去看闻是的表情，而起念则也是默默跟在闻是身后。
路过哑僧的时候，闻是带着一些无奈道：“你又何必来趟这浑水？”
哑僧摇了摇头，并没有解释。
剩下一众僧人只是跟在两人背后，随时都有可能出手。明面上看起来，这是送他二人去做客的态度，实则却是押送他们进入地牢。
同样的事情，在这都天岛各处也同时上演了。一些被寂静认为是危险人物，或是容易惹出麻烦的三司之人，其实这会儿都被送往了墨莲池或是地牢之中。
也有一些人不像闻是跟起念这样配合，但他们没有两人的实力，也低估了寂静今日维稳的决心。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当中，鲜血流了一地，不知付出了多少条人命。
而对于这些事，楚秋、杨垂皇以及危天衡三人都有察觉，但三人表现不同。
危天衡并不太关心都天岛上这三司的内斗；杨垂皇则带有几分玩味地看了看元照，也把后者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倒是楚秋稍一沉吟，随后叹了口气，说道：“寂静的手段未免太过酷烈了。这是想要给我一个下马威，还是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听到这话，一旁的元照愣了愣，没明白楚秋这突然之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但杨垂皇则挑眉说道：“夜主宅心仁厚，必然不会看着那些人的牺牲而毫无所动。可惜了，寂静此举，怕是要在这账上又添一笔。”
楚秋收敛起全部表情。
没有顺着杨垂皇的话往下说，但元照却感受到了几分不安，低声说道：“几位可是发现了什么？”
“无常东家，劝你一句，既然已经决定了要站在夜主这一边，就不要再起其他心思了。”
杨垂皇则是看向元照，一字一顿道：“今天寂静司应该是准备了一场大宴来招待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