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狼看了看地上那些白虫子,又看了看夜邪面具下那张明显在强撑的脸,竖瞳转了转。
他低头用爪尖拨了拨地上一根血红色的根茎,把它推到夜邪脚边。
他说,“这个你总该能吃,烤熟了之后味道像山芋,没那么冲。”
他回过头看了青清一眼,“火。”
青清撇了撇嘴,但没再多说。
她张开嘴,舌尖上凝出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凑到那根红根茎下面燎了几下。
根茎的表皮很快焦了,发出一种类似烤红薯的焦香,汁液被火燎得滋滋响,渗出来的浆液在高温里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壳。
她把烤好的根茎推到夜邪面前,这次没再往他嘴边递,只远远地推了推。
“行了吧。拿手接,自己吃。”
夜邪看了看那根烤得焦黑的根茎,皮壳裂开的地方露出来里面暗黄色的瓤肉,确实飘着一股类似粮食烤熟的香气。
他犹豫了两息,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还行,虽不算好吃,但比那扭动的白虫子好了一百倍不止。
他咬了两口把那一小截咽下去,胃里的暖意才慢慢地上升。
狸狼蹲在旁边看着他吃,低声说了句:“慢慢吃。吃完你身上的浊气就彻底散了。明天天亮,你要走我不拦你。”
夜邪嚼着那块烤根茎,没抬头,但握着根茎的手指稍微松了一点劲。
另一边,渡轮鬼河的对岸,阴阳鬼河!
阿七站在河岸边缘,低头看水,水色还是那种浑浊的、掺着细碎银光的灰白色,像一锅被人搅散了油脂的冷肉汤。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随着河底的暗流缓慢地旋转着,转一圈又沉下去了。
水岸线比之前的时候又涨了三尺。
他顺着河岸往上游走了百来步,又折返回来,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最终,他停住脚,蹲下身,指尖探进水里试了试水温。
河水冷得刺骨,指节处的皮肤瞬间泛起了青白。
阿七从怀里摸出那枚父亲留给她的旧铜镜,铜镜背面刻着的一圈细密的咒文在水汽里微微泛起暗光。
他对着河面照了照,铜镜表面浮出一层模糊的影像:有人影从对岸的方向坠落下来。
他猛地攥紧了铜镜,指节发白。
“……真的去了对岸。”
他猛的站起来,把铜镜塞回怀里,目光死死盯着河面中央那团缓慢旋转的灰白色旋涡。
阴阳鬼河的对岸他小时候去过一次,但那一次是跟着父亲一起走的。
父亲手里那枚通体碧绿的令牌在漩涡中心劈开了一条路。
而他身上唯一一件能沟通两界的东西,那枚纯白玉佩的信物,早已交与夜邪。
阿七心中焦虑万分,他是知道对面的凶险。稍有失误,便会落入万丈深渊。
这让他如何不担心,他看着浑浊的河水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膝盖一弯纵身跃了进去。
入水的瞬间他闭上眼睛,冷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满了他口鼻中,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颅底的骨缝往里钻。
他睁开眼,浑浊的灰白色水流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些细碎的银光像碎玻璃渣子一样在水层间浮沉,划过他脸颊时留下一道道细微的灼痛。
他朝着水底更深的地方潜下去,想找到那条暗流的入口。
但水压越来越重,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四周的银光也越来越密,在他视野边缘汇聚成一片刺目的、什么都分辨不出来的白。
直到他的指尖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渗出来融进水里。
然后那股水压猛地一松,一股上涌的力道把他的身体朝水面顶了上去。
阿七破水而出的时候呛了一大口河水,趴在岸边猛烈地咳嗽,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往外吐出来的全是带血丝的灰白色水沫。
他攥着岸边的草根把自己从水里拖上来,趴在湿泥地上喘了好一阵。
等肺里那股火烧一样的疼劲儿过去之后,才撑着胳膊翻过身来,仰面躺在河岸上望着头顶低垂的铅灰色云层。
过不去。
那枚信物不在他身上,渡轮鬼河的暗流辨认不出他的气息。
他方才潜下去的那条路被水流封死了,像是整条河都在拒绝她。
他仰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着,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和面具上,水珠顺着下颌不断滴落下来。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血已经凝住了。
他把手放下来,盖在眼睛上,半晌没动。
兽界和这边的时辰不一样。
他记得父亲说过,渡轮鬼河对岸那片地方,过一天,这边就过一个月。
夜邪要是在那边待上三五天,紫阳这边少说也过了三五个多月了。
———
紫阳皇宫的偏殿里点着三盏长明灯,灯芯烧得不太旺,火苗在琉璃罩子里晃晃悠悠的,把殿内一应陈设的影子都拖得又长又歪。
玄怜帝坐在案后的矮榻上,身上那件玄色的常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敞着,露出底下瘦得骨节嶙峋的锁骨。
他的右手搁在案面上,五指虚虚地拢着什么东西,指尖的力度时紧时松。
太平进来的时候脚步放得极轻,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但他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玄怜帝就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是暗沉沉的,里头的光像被风刮灭了的残烛,只剩一点将熄未熄的余烬在眼底深处微微跳着。
他看见太平,拢在案面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太平这才看清他掌心里握着的是什么东西。
匕首刃身比寻常的短刃要窄两分,通体呈一种黯哑的深灰色,刃面上确实浮着几处浅褐色的锈斑,边缘已经开始钝了。
但手柄的位置被摩挲得格外光亮,缠绳被汗渍和反复的握持浸成了深褐色,尾端系着的那根细银链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玄怜帝低头看着掌中的匕首,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刃面上那几处锈斑,力道很轻,像是在用指腹去辨认那些锈迹的深浅和形状。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粗木:“……找到了没有。”
太平立在殿门口,垂着眼帘,摇了摇头。
玄怜帝沉默了一会儿,那把匕首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刃身上的锈斑在长明灯的照映下泛着干涸了血。
他把匕首缓缓握紧了,指节凸出来,骨节的白在灯下格外刺眼。
玄怜帝开口时声音又低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往上拽出来的。
“他走时跟我说,要办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却有过一瞬间想要杀了他,太平,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太平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殿里的长明灯噼啪爆了一个灯花,灯焰猛地蹿高又缩回去,把玄怜帝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暗线。
他最终把匕首收进了袖中,动作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向太平,眼底那点余烬重新燃了起来,虽然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