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鸣，希望你下辈子做一个长寿的，幸福的人。”
杨东望着冰柜里面的齐鸣，头被白布盖着，身上也被白布盖着，只露出两只畸形的脚。
因为落石，他的尸体已经严重变形。
救他出来的时候，是几个医疗人员用拼凑的方式把尸体拼凑起来的。
在殡仪馆这边，入殓师也做了修饰，但还是拼不出一具完整的尸体。
杨东深深叹了口气，九十度鞠躬，一鞠到底。
鞠躬没用，但却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书记…”
李正泰望着杨东，面色复杂又心疼。
在这一刻杨书记有没有恢复，醒没醒过来，都不重要了。
在生命面前，这些都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我没事。”
杨东站起身来，朝着李正泰摆了摆手。
转过身，他看向齐鸣的父母。
齐鸣的父亲已经缓了过来，双脚有了力气，能自己站起来了。
齐鸣的母亲还是绝望地盯着冰柜里面的儿子，一言不发。
杨东尝试着开口，或安慰，或许诺，或承诺，但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还是那句话，在生命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带我去下一家吧。”
杨东朝着李正泰开口示意，然后缓慢地往外走。
李正泰快走几步，来到杨东身前，带着杨东出去。
两米之遥，又是一间停尸房，一模一样的冰柜，但里面却是另一具尸体。
楼观县煤矿救援队，队员…
“周兵。”
李正泰朝着杨东开口示意。
在这里，杨东没有经历刚才的遭遇，也没有被周兵的父母质问你怎么不去死。
因为周兵没有父母。
他是孤儿。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十八岁报名参军，复员回来后加入楼观县救援队。
他24岁。
今年国庆原本要跟女朋友订婚的，年底结婚。
但，红色的婚礼，变成了白色的葬礼。
女朋友红着眼圈站在冰柜旁边，捂着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在里面。
老一辈人说，亲人的眼泪不能掉在死者身上，会让死者死不安生。
人死了魂魄不离体，要等到七天之后才会彻底离开。
在这个时候死者依旧是有意识的，有感觉的。
亲人的眼泪对死者来说很烫。
与齐鸣的停尸房相比，周兵的停尸房很安静，花圈都很少，没烧的纸钱也很少。
齐鸣有幸福的家庭，有爱他的父母，有完整的童年。
周兵不知道父母是谁，他记忆里面没有亲情。
可他们同样选择加入煤矿救援队。
平凡也能孕育伟大，平凡之人也有不平凡的人生。
商人做慈善捐款千万，上亿，几十亿，可却不会把自己的命送到一线。
平凡的老百姓子女没有钱，但他们却是真正做事的人。
杨东九十度鞠躬，久久没有起身。
龙阳心疼地望着杨东，他不知道杨东这个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但肯定滋味不好受。
杨东抬起头来，缓缓直起腰，望着周兵的遗体，跟齐鸣一般无二的处理方式，白布盖着。
周兵，希望你下辈子有爱你的父母，有疼你的家人，有一个完整的家！
杨东转过身去，看了眼李正泰，没说话。
李正泰明白杨东的意思，继续沉默地带着杨东赶往下一家。
第三名牺牲的救援队员，他叫沈博成，28岁。
是一位救援队的老队员，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就会提干，成为救援队的副队长。
副队长有什么用呢？工资会涨，涨400元。
沈博成有父母，甚至爷爷奶奶也健在，他也结婚了，儿子两岁半。
他媳妇抱着孩子站在墙角，一言不发。
他的父母与亲属聊着天。
似乎悲伤的气氛没有那么大。
或许沈博成有了血脉，又或许他们很清楚从事这个工作就是有危险性的，与缉毒警察，消防员，军人一般无二。
但人死了，终究是不幸。
人家的明事理，减不掉杨东心中的罪孽感。
杨东一鞠到底，鞠躬了半分钟。
停尸房内聊天声音小了很多，最后没有人聊天，都望着杨东。
杨东站起身来，望着相对有完整尸体的沈博成，四肢健在。
老天爷，你对沈博成的偏爱仅限于一具相对完整的尸体。
你对那些为富不仁的暴发户商人，恶贯满盈的贪官污吏，却一味的迁就，纵容。
如果说世界不公，那便是从天道开始。
“杨书记，这事不怪你。”
“我儿子的性格摆在这，他从小就喜欢看行侠仗义的小说，从小就有正义感，他做的这个事，危险性我们都知道。”
“你能跟着他们一起下矿底参与救援，证明你的官做的不孬。”
沈博成的父亲走了过来，朝着杨东开口劝着。
儿子死了，反过来安慰杨东。
人何以为人，便是这多彩的人性熠熠生辉。
人不全都是自私自利，人性也不都是黑暗的。
还有那如萤火虫之光一样的普通人，依旧努力构造和维持这个正常的世界。
“节哀。”
杨东朝着沈博成父亲开口，然后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李正泰和龙阳全程跟随，从殡仪馆里面走到外面。
杨东站在太阳底下，却感受不到七月盛夏的炙热，唯有一身冰冷，以及那颗更冷的心。
三条人命的代价是巨大的。
当权者也不能漠视人命，不能因为自己参与矿底救援，不能因为自己同样被困，甚至经历生死，就掩盖这一切。
仇要报，柳洪刚必须受到应有的代价！
过要赎，自己不能轻易的放过自己。
“正泰，回去之后立即双规那一批被喜文星供出来的楼观县干部。”
杨东站在车门前，朝着李正泰开口，严肃地提醒道。
“书记放心，我回去就跟于涛洋还有宋浩海碰头，然后集体行动。”
李正泰连忙点头开口道。
杨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一旁的龙阳，沉声开口道：“冯大刚同志，把正泰送回县纪委后，你开车带我去省纪委。”
冯大刚？
龙阳愣住，望着杨东不可置信。
你到底恢复没有？
如果恢复了，为什么还叫我冯大刚？
如果没有恢复，为何会有愧疚感？
他迷糊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得到他的答复之后，杨东直接钻进车后排里面。
李正泰望着龙阳，也是一脸迷惑。
龙阳看了眼李正泰，扭头上车。
李正泰立马来到副驾驶坐了进去。
龙阳开车回到楼观县纪委，李正泰下车。
龙阳继续开车，车子朝着龙城市行驶而去。
“小东，你到底醒没醒？”
龙阳忍不住开口问道。
杨东望向窗外，听着龙阳的问题。
他淡淡一笑道：“雾非雾，花非花，梦非梦，梦是梦。”
“我是我！”
龙阳瞥了眼后视镜，想给杨东一巴掌的心越来越强烈。
你小子就不能说人话吗？
不过他松了口气。
他听懂了。
“去省纪委干嘛？”
龙阳开车，随口问道。
“动手！”
杨东眯起眼睛，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