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集之主看着江尘能屈能伸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要从无归海的由来说起。”
“万古以来，异域几度入侵。”
黄泉集之主的声音低沉，殿内的气氛也跟着凝重，
“每一次大战，都带来难以想象的毁灭，诸天被打散，不知多少大界崩碎，星辰成灰，生灵涂炭。
那些崩碎的世界并未凭空消失，残骸漂浮堆积，慢慢形成了这片无尽荒芜的星域。”
“起初，这里几乎没有生灵，只有乱流、碎界和永不消散的战火余烬。”
江尘安静听着，
他踏入无归海以来，一直觉得这片星域奇怪，天地法则残缺，空间不稳，原来原因是在这里。这里根本不是一片正常的星域，而是无数世界残骸的汇聚。
“直到一个人出现。”
黄泉集之主道，
“他自号钓星客。”
“此人身披蓑衣，独行于星河之上，别人垂钓水中鱼，他垂钓的，是诸天星辰，是那些大战之后残存的小世界。
他以大神通将一块块破碎天地钓起、拼凑，一点点造就了今日的无归海。”
“也因为他，这片死寂的破碎天域，才有了几分生气。”
江尘默然，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幅画面：
苍茫星河之上，一道蓑衣身影独坐，钓竿横陈，身后是无数被他从混沌中捞起的残破世界，那份孤独与气魄，震慑万古，
“那几个黄金大族虽然发现了他，但也没有阻拦。”
黄泉集之主语气淡淡，
“异域谁都不愿正面对抗，诸天与异域之间，有这么一片缓冲带存在，对他们而言是好事，无归海替他们挡在最前面，即便有朝一日，封禁破碎，先攻下的也是这里。”
江尘心中一沉，
的确如此，无归海星域荒芜，处处凶险，能在这里活下来的生灵，本就活得艰难。
可一旦异域再度入侵，这片贫瘠之地首当其冲，必然第一个覆灭，到时候，那位钓星客重新出手，收拾残局。
“他老了。”
黄泉集之主忽然说出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即便是圣人，也扛不过纪元的生灭，每逢纪元大劫，圣人们也要直面生死，没人能真正逍遥。钓星客已经没有把握，安然度过这一次的纪元大劫。”
“所以，他要把这份责任留下来，选出一个人，在他之后接替他，成为下一个纪元的钓星客，继续镇守这片缓冲带，继续在诸天与异域之间，修复这片星域。”
江尘握着那朵兽皮桃花。
“此物...和他选择的人有关？”
“不错。”
黄泉集之主点头，“这朵花就是他择人的信物，能得到这朵兽皮桃花的，每一个都是古来罕见的妖孽，
他要在这些人当中，选出一个有资格接过他衣钵的人。”
江尘蹙眉，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一共选了几位？”
黄泉集之主道：“不清楚，这种事，不是我能够探听的，但这种兽皮桃花，我却了解一二，曾经共有九朵。”
他顿了顿，又道：
“但你别以为只有这九朵桃花的主人，才是他选择的对象，无归海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乱时空。”
“乱时空？”
“这片星域太过混乱。”
黄泉集之主解释道，
“许多星辰、小世界，都是异域大战之后碎裂的天地，彼此时空交错，叠在一处。
有些碎界里，封存着上一个纪元、甚至更久远年代的奇才，他们隔着岁月，与这个时代的人交相辉映，璀璨无比。”
江尘听得心头震动。
“钓星客垂钓的，从来不只是星辰与世界。”
黄泉集之主道，“他还在钓人，一些本该死于纪元更迭、化作枯骨的妖孽，被他以大神通从时光长河、从轮回深处钓了回来，重活一世。
这些人，才是这片乱时空里真正可怕的存在。”
“属于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最多九个，便是这九朵桃花的持有者。”
黄泉集之主看着江尘，
“你们在当世，天资已然不凡，可若把眼界拉开，放到整条古史长河里去看，并不算出色。”
江尘愣住了，
“这还不算出色？那个叫裴邝的，据说是无归海北渊的至尊，四灵法相惊世，同辈之中几近无敌。”
“准至尊而已。”
黄泉集之主平静地纠正，
“况且，哪个时代没有至尊？古史长河漫漫，每一朵浪花里都藏着人杰，你若只盯着眼前这一汪水，自然觉得他了不起。”
“而且老夫最看好的人，不在这个时代。”
江尘心头一动。
“中古纪元，曾有一位天赋称得上当时第一的妖孽，名叫叶长生。”
“他天资之高，惊世骇俗，同代无人能接住他的锋芒，所有人都认定他将来必成圣者，甚至能走得更远。”
“可惜，他生不逢时，赶上了异域大战。那一战，他杀到血竭道枯，最终战死在异域大军之中，尸骨无存，成了中古多少人心里的一桩憾事。”
“后来，钓星客出手，将他的肉身与神魂，从轮回之中钓了回来，令他重活一世。”
“为了让他重回巅峰，钓星客专门开辟出一方天域，供他成长，如今的叶长生，早已超越了当年的自己，前世的记忆也尽数恢复。
他若能走到最后，便可弥补当年夭折的遗憾，那样的人物，心气、底蕴、手段，经过了两世打磨，远非当世天骄可比。”
江尘听得心头震动，
自轮回中钓回一个死人，再为他开辟一方天地，让其超越前世，这等手段，恐怕和当初的祖龙相比，也不逞多让。
“除他之外，还有两个人。”
集主继续道，“那两人的具体来历，连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的天资与实力，与叶长生并列，同处第一梯队。”
“这个时代的天骄固然不错，可拿什么去跟古史里那些踩着尸山血海、连轮回都被人逆转的妖孽相提并论？”
集主看着江尘，平静地说出最后一句。
“你们，只是弱者。”
江尘坐在那里，没有立刻反驳。
他知道黄泉集之主并非刻意羞辱，也不是危言耸听，
事实摆在眼前...
九大天命之人、黄金家族的盖世人杰、无上世家的翘楚，那些真正站在当世顶端的人物，几乎没有谁愿意跨越无尽星河，来到无归海，
他、裴邝、赢姝，这几朵桃花的主人，某种程度上，确实是被推到这盘棋里来凑数的，真遇上那些跨纪元的妖孽，第一回合便躺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换作旁人，听了这一席话，心气多半要泄掉大半。
可江尘心里那团火，非但没有被浇灭，反而一点点烧得更旺了。
他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从凡间微末之中挣扎起身，多少次身陷死局，多少次被人视作蝼蚁，那些比他强大无数倍的敌人，一个个都觉得他必死无疑。
可走到今天，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身影，大多已经被他甩在了身后。
强者又如何？
古人又如何？
路是走出来的，道是争出来的，还没打过，凭什么就认定自己不行？
“不就是其他时代的天骄吗？”
江尘忽然抬起头，眸子里有一种锋锐的光，像是一柄欲要开天的利剑，
“晚辈还真不信，自己没有一战之力。”
他的声音传遍骨殿，带着一往无前的气魄，
“古史中的妖孽，也是从修士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他们能走到那一步，没有半分侥幸，全靠一刀一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
晚辈的路，也一样是这么走过来的，真有照面的那一天，谁镇压谁，打过了才知道。”
“好。”
黄泉集之主笑了，这一次的笑，与先前不同，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知道老夫今日为何愿意出面，又为何与你说这些吗？”
他缓缓道，
“老夫看中的，就是你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魄，修行路上，越往后走，天资反而成了次要的东西，真正能撑着一个人走到最后的，往往是这一口气。”
他顿了顿，神色间又掠过一丝复杂，
“只可惜，老夫做不到你父亲那般。”
江尘没有追问，
他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一些，无归海的另一侧，连着无尽星空，再往深处，便是异域裂隙，那是诸天强者都恐惧的禁地。
乾子陵以准圣之身，孤身踏入异域，这等气魄，古往今来都没有几个人能有。
那位钓星客守在这里，已经是担当，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这中间的差距，或许与道行无关，在于心，在于志。